第10章 (中)

    多年后的墨远宁优雅、温和、风度翩翩,深谙周旋之道,脸上无时无刻都带着沁人心脾的温柔笑容。

    没人能想象到,他少年时曾是个冰冷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qíng)的杀手。

    现在墨远宁还时不时会在晚上梦到年少时的事,他在那个行业做了那么多年,手下亡魂无数,如果说晚上睡觉会梦到被他杀死过的那些人的脸,实在有点太矫(情qíng)。

    况且他不认为自己滥杀过无辜,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对手通常是一群同样武装过的亡命之徒,他那时脑海中所能想的,只有如何杀掉所有人。

    只要有丝毫的差池和犹豫,死的人就会是他,哪里容得下他分神。

    他做梦时,会梦到的总是那些很琐碎的小事,已经被深埋在某个爆炸废墟中的托尼,在梦中还是和他开着玩笑,笑容仿佛无忧无虑。

    还有他远离组织,躲避在里士满市立图书馆中无所事事的那些下午,阳光那么温暖,似乎可以让他远离那些黑暗的往事。

    只是不知为何,梦境明明平和又美好,他却总认为那是个噩梦,只要没有睁开眼睛,他心底中总有一个声音在说:离开,快点离开。

    ……也许只是因为,他心里早就明白,无论过程中经历过再多的美好,最后来临的结局总是浸透着一片血色。

    而那片血色,将他(禁jìn)锢到无法呼吸。

    当墨远宁又一次从梦中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h市明媚的晨曦,还有苏宅客房里,那挂了精致水晶灯的天花板。

    他按了按疼痛(欲yù)裂的前额,翻(身shēn)坐起来,希望自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尽可能好的状态。

    (身shēn)为一个曾经的职业杀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保持最佳体能的重要(性xìng),可现在早已今时不同往(日rì)。

    他想起自己曾在苏季面前失去过意识,就要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四年来朝夕相处,是他有生以来和另一个人保持过的最长久的关系。

    (身shēn)体永远比意志更诚实,即使他提醒自己不能再和她太过亲密,他的本能也已经习惯了她的气息。

    在理(性xìng)到来之前,他的本能已经放任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她怀中。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近似依赖的感(情qíng),他知道即使他说了,苏季也不会相信。

    这就是他的可悲之处,过去犹如跗骨之蛆,即使他看似已经脱离,却仍旧深陷其中。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墨远宁从客房走出来时,苏季正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一边用平板电脑翻看着新闻,一边对他说:“早啊。”

    “早。”墨远宁在他(身shēn)边坐下,微微对她笑了笑,“今天心(情qíng)(挺tǐng)好?”

    他对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把声音放得更柔,开始两年他觉得那是(身shēn)为一个丈夫的义务,到后来竟然纯粹出于自然。

    苏季显然没觉察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和对别人有什么不同,她从小被众星捧月惯了,一点点的善意和宠溺,根本不起作用。

    目光还是带着冷意,她扫视了一遍他,才轻哼了声:“看到墨特助,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不好了。”

    她现在总是不悭吝地把对他的厌恶表现得很明显,墨远宁也就识趣地笑着从餐桌上站起:“既然这样,那我就去公司再吃早餐好了。”

    苏季“呵呵”笑了声,连头都没抬起来。

    厨房里已经把给他准备的早点端上来了,墨远宁欠(身shēn)对厨师歉意地笑笑,说了句抱歉,就回到房间里拿了公文包准备出门。

    苏季倒是安排了司机在外面等着送他去公司,总算解决了出行这点问题。

    他行动不慢,走到玄关处时,还看到坐在餐厅里的苏季将自己手中的平板电脑用力摔在餐桌上,嘴里气哼哼地嘟囔了句什么。

    他现在的事务一点不比还做着苏康总裁的时候少,仅是在路上,就接了两个电话,安排了上午的一场会议,和晚上的一场应酬。

    昨天下午他胃疼拉下了一些文件没看,所以路上他就打开带着的笔记本电脑查看。

    苏康的业务领域很广,从房地产到能源行业都有涉足,旗下分公司更多,事无巨细他都得过问。

    之前他还有一个总裁(身shēn)份和简妍,他现在手下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去分担,中间还隔着一个方宏更是多了道流程,效率更低。

    这个时间段正是上下班高峰,车子在高速路上也不免被堵得走走停停。

    又一次被堵在一个出口处,司机从后视镜中看了看他微皱的眉头,还有按在胃部的手,就开口说:“墨先生,要不要停车找个早餐店?”

    这个司机就是之前每天开车接送他上下班那个,四年下来即使司机本人沉默寡言,两个人也多少有了点默契。

    之前墨远宁还做着总裁的时候,间或也会忙得来不及回苏宅吃晚饭,或者两个人开车去临市的分公司,回程的路上遇到饭点。

    墨远宁有胃病饮食需要规律,他在这方面又没有一般富家子弟的讲究,总会让他随便在路边找一家干净的小馆子,两个人下车随便吃一碗面什么的。

    今天早上在餐厅那一幕,司机在外面透过玻璃目睹了,知道他出门前没有吃早点,所以才会这么问。

    听到他说话,墨远宁抬头对他笑了下:“没关系……”他顿了下,“在公司附近那个药店前停一下吧,我去买点药。”

    胃药他是不用自己准备的,昨天苏家的家庭医生也给他开了不少,但止疼片医生却不会轻易开给病人。

    之前他住的别墅里放了一些,不过现在不回去住了,还需要买一些新的。

    司机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下来,没再说话。

    墨远宁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从小时候起就受了很多训练,即使在疼痛之下,还能够保持一定的注意力。

    只是他刚才翘起的唇角,在低头时也没有放下。

    他并非天生(爱ài)笑,少年时他甚至觉得面部表(情qíng)是一种累赘……可自从托尼去世后,他总是会记得随时随地保持笑容。

    那是托尼告诉他的:很少人能拒绝一个面带笑容的人,多笑笑可以省很多力气。

    托尼这么说的时候,他们正在意大利,他靠在酒店阳台的白色栏杆上,金色的头发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闪光。

    他看着托尼的笑脸,在心里想:果然很少有人能忍心伤害这样一个白痴。

    等电梯的时候,他又分神想了一些往事,等电梯到了顶楼,他脸上还是带着那种让人如沐(春chūn)风的微笑。

    迎面正碰上了方宏,抬头看了他一眼,方宏就笑了:“墨特助昨天才犯过胃病,今天就带病上班,这精神真是值得我们学习啊。

    他说的看似诚恳,神(情qíng)里却多少泄露了一点不屑,他以为墨远宁昨晚是演了场惺惺作态的戏,今天见了他出口讽刺几句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对方宏笑着点了下头,墨远宁没接他的话:“方总早。”

    说完就径自去了办公室,留下方宏在原地,着实觉得被噎了一下。

    方宏还做副总的时候,墨远宁早上见了他也是这种态度,微微一笑,客气地道声早,眼睛却不在他(身shēn)上停留片刻。

    他现在已经是总裁了,墨远宁却变成了区区一个小助理,但他对他的态度还是没丝毫变化……这实在让人,生不出一点得胜的快感啊。

    方大总裁看着关上的董事长办公室大门,许久才舒了口气,自嘲地一笑,扒拉了一下本就梳的非常帅气的头发,昂首走进了他的总裁办公室。

    他纵然是个投机分子,却不是坏人,当初对墨远宁运筹帷幄的能力是真心敬佩,现在对他也没有嫉贤妒能之心。

    只不过……他这个总裁,做得越来越没有尊严了啊,好想去湖边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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