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上)

    顾清岚永远都是苏季记忆中的样子,她迎着客厅的阳光,看到他站在窗前(挺tǐng)拔的(身shēn)影,觉得恍如隔世。

    听到脚步声,他就笑着回过头来,看向她的目光如澹澹月华:“小季。”

    苏季也忍不住对他笑了笑:“清岚哥哥。”

    她突然又恍然了一下,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十年前吧,那时候她还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少女,现在已经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这个瞬间,她才觉察到自己的内心早就苍老到一片荒凉,而他却还是当年的模样。人生的讽刺之处,不过如此。

    偏过头像是仔细打量了她一遍,顾清岚唇边的笑意更加柔和:“小季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都嫁过人又离婚了,哪里还能是原来学生时代那种无忧无虑的样子,现在她自己翻到年少时的照片,都会觉得有点认不得,他这么说大半是为了宽慰她吧。

    苏季也对他笑:“清岚哥哥是为了哄我开心吧。”

    顾清岚没再说话,而是安静地看着她。

    十年不见,她的确变了不少,变化最大的却不是容貌,而是眼睛深处的东西。

    她还小的时候,就不(爱ài)张扬,不然以顾家大小姐的(身shēn)份,还有这样的容貌,足可以在h市的富家子弟中风头无二。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微微庆幸,庆幸与她的低调,才没有多少人发现她眼底深处那种出尘白莲般的洁净气质,让他可以在长久的时光内,独占她的美丽。

    只是他终究太过自负了,一走六年,以为她还会留在原地等待,结果等来的却是她婚礼的消息。

    那一年他本该已经回国了,却因为要避开她和她的新婚丈夫,又在国外待了四年。

    直到他听到她又离婚,并且还在和前夫纠缠不清的消息——人生就是如此,有时候一念之差,就会(阴yīn)差阳错。

    苏季觉得他已经看了自己太久,就听到他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你的那个故宫太和(殿diàn)的建筑模型,做好了没有?”

    苏季一愣,陈年旧事在刹那间涌上心头:那是她刚读高中的时候,立下的一个梦想。

    那时候她就对历史感兴趣,课余时间几乎都在看各种历史类的书籍,在看到宏伟壮丽的故宫太和(殿diàn)建筑剖面图时,她突发奇想,想要自己做这么一个模型,摆在卧室里。

    这个近乎荒唐的想法,她谁也没敢告诉,唯独告诉了顾清岚。

    可惜后来她即使如愿以偿读了历史学,也没能读古建筑专业,因为全国几所开设古建筑专业的学校都距离h市有一段距离,而苏伟学是不(允yǔn)许她去外市读书的。

    那时候她也知道这种大型建筑的复原模型,即使是按比例缩小到能被家庭容纳的程度,也是需要几个专业学生通力合作几年才能完成的。

    以苏家的财力,大费周章请这么一帮人做一个也未为不可,但苏季的愿望却是“亲手制作”,买来的她没有多大兴趣。

    这么一来,这个当初雄心勃勃的计划就被搁置了,十年来再也没有人提起……除了今天的顾清岚。

    苏季想着就笑了起来:“那个早就放弃了,让清岚哥哥见笑。”

    她的容貌一如往昔般纯净素雅,目光中却带了太多疲惫,直到这一刻笑起来,顾清岚才从中看到了类似于少女的通透明亮。

    既然已经打开了局面,接下来的相处就顺利成章。

    从历史聊到文学,再从文学聊到诗词,最后从诗词聊到哲学……这是他们年少时曾经做过无处次的事(情qíng),漫无目的地闲聊,不为求证知识,不为开阔思维和视野,仅仅是坐在一起,聊一些无关风月和世俗的东西。

    时间过得意外地快,现在又是冬季,天色晚得快,等苏季回过神来,就发觉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

    她刚想站起来去通知厨房准备晚餐,就看到刘管家走过来,对她说:“小姐,墨先生回来了。”

    她怎么忘了从昨晚起墨远宁又被她安排回来住——天底下最尴尬的事之一,一定是被小时候的暗恋对象看到自己如今的丈夫,还是个前夫。

    墨远宁刚走到客厅就敏锐地觉察到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样,把目光落到正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顾清岚(身shēn)上,他微微垂了下眼睛,就又抬起眼笑着说:“这位是顾清岚顾先生吧?”

    两个人之前从来没见过,也没有人相互介绍,墨远宁却一进门就准确叫出了顾清岚的名字,顾清岚就含着笑意看了一眼苏季。

    苏季暗囧,她真的没有在墨远宁面前提起过顾清岚,本来她是因为墨远宁气质很像顾清岚,才对他生出好感的,又怎么好意思在墨远宁面前提自己之前曾经暗恋过这么一个“哥哥”?

    客厅里的氛围顿时变得更加怪异,不得不说,即使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墨远宁和顾清岚的气质真的在某些地方非常相像。

    两个人甚至在(身shēn)高和体型方面都有些雷同,如果不是五官虽然同属于俊逸的类型,但又绝不相同,说两个人是亲兄弟也不过分。

    一个是她前暗恋对象,一个是她前夫——再傻瓜的人把这两个人放一起一看,又有什么不明白。

    有种秘密突然被撞破的羞耻感,苏季慌乱间说了句:“我去厨房交待他们准备晚餐。”就匆忙离场。

    刘管家也识趣退开,客厅里顿时只剩下顾清岚和墨远宁两个人。

    教养良好的顾清岚当然不会让气氛冷场,微微一笑:“墨先生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谦谦君子、风度非凡。”

    墨远宁在外的名声,就算有铁腕冷血,有狼子野心,也绝对不会是“谦谦君子”,他这么夸奖,都不知道是夸还是贬。

    墨远宁也没露声色,仅是笑笑:“多谢顾先生谬赞了。”

    好在厨房早有准备晚餐,餐厅很快就布置好,苏季也过来请他们过去,总算能让他们不至于单独相处。

    顾家虽然一直人丁单薄,但餐桌却是长方形的颇为巨大,三个人用餐只占据了主位和旁边的两个次位。

    开胃的汤上来,苏季就对顾清岚笑了下:“我知道你胃不好,特地让他们另外准备了一份汤。”

    送上来的三份汤里,有两份是一样的泰式鱼汤,放了柠檬和辣椒,口感微微辛辣,非常利口清爽,本来是很好的开胃汤。但若是胃本来就不大好,空腹的(情qíng)况下喝了,却太过刺激。

    这本来是给口味变化多端,又喜欢尝新鲜的苏季准备的,另外厨房还准备了养胃的海参汤,那是给刚犯过胃病的墨远宁的。

    可汤上来,苏季就觉察到了疏忽:他们还小的时候,顾清岚的胃就不大好,现在可能还是需要注意。

    于是她只能略带僵硬地笑着,对布菜的人说:“把海参汤给顾先生。”

    她这么体贴入微,顾清岚当然就也笑了下:“那我就谢谢小季。”

    苏季笑着连道不用,和顾清岚聊了那么多年少时的趣事,她心(情qíng)不错,一边说笑一边转过脸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甜美的笑容。

    可目光刚触及坐在另一边的墨远宁,她略微一顿,笑意立刻就收了起来:她不是悭吝给他一丝笑容,只是在面对他的时候,已经无论如何都不能开怀。

    她的神(情qíng)转换太明显,墨远宁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只是微垂着眼睛,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季看他的目光好像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汤碗上,眼中却没有任何表(情qíng),唇边也仍旧带着那种礼貌周到的微笑,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其他意思。

    她本来想让人把那份汤也换掉的,却最看不惯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不由自主轻声冷笑了下:“怎么,墨先生对这道汤不满意吗?要不要也换成其他的?”

    听到她说话,墨远宁才把目光从汤碗上移开,看着她勾了下唇角:“哪里,已经很好了。”

    几乎每次苏季对他出口讽刺,得到的都是这种软绵绵的答复,他那种轻描淡写,似乎就是为了衬托她的急躁尖刻。

    苏季知道不该计较这种口舌上的胜负,每次却还是会忍不住气闷,眉头轻皱,她忍了又忍,才忍住了在顾清岚面前和他斗嘴的冲动。

    僵硬地转过头,苏季索(性xìng)不再跟他说一句话,转而吩咐(身shēn)边的人快些上主菜。

    墨远宁成功地用一句话((逼bī)bī)退了她,也没有趁胜追击,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地用汤匙一口口喝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吃东西也变得慢条斯理,原来明明是爽快到咖啡都能一饮而尽的人,现在却惜福又文雅地细嚼慢咽。

    他本来就是做什么事(情qíng)都能做得赏心悦目的人,现在用餐的仪态更是无可挑剔,连世家出(身shēn)且向来都是礼仪表率的顾清岚都只能平分秋色,暂时赢不了他。

    苏季想到他昨晚还胃疼,半死不活地躺在自己的休息室里,今天早上又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不吃早餐就跑走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火气上涌,还是没忍住呵呵假笑着对他说了句:“墨先生既然觉得很好,那就多喝些。”

    墨远宁当然也不会任她放肆,微微侧头颔首,柔和笑意衬着清俊的脸部线条,不晃瞎人的眼睛誓不罢休一般:“谢谢。”

    苏季二击不成,继续折戟沉沙,当下决定再跟他说一句话,自己就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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