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芝加哥夜未眠

    飞机起飞前,手机仍未接通,机舱里开始播放安全须知,七海默默按下关机键。

    舷窗外的景物飞速的后退,体不受控制的后仰,就好像座椅的靠背在推着你向前一般,一刹那耳朵鼓胀,飞机腾空而起。

    起飞了。

    七海看向窗外,先是渐渐缩小的机场,然后是公路和楼群,星罗棋布的城市灯火铺绘成复杂而巨大的几何图形,灯光渐渐消失的黑影则是田野、森林、河流和海洋……

    就这样离开了。

    七海拉下了遮光板。

    ·

    长途飞行是很疲劳的一件事,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旅程再加上心里的煎熬,上午十点多,七海雪到达位于芝加哥的公寓房间时已经疲惫不堪了。

    母亲阳子做了一桌盛宴等在门口,弟弟冬司则因为长久的分离变得有些害羞和生疏,他缩在卧室门后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渴望的看着七海。

    不是每天都想着姐姐的吗?阿雪来了怎么突然害羞起来了?七海阳子笑着推着冬司的背。

    阿冬,是姐姐啊。七海洋一帮女儿放好行李笑道。

    七海雪沉默着。这个是……冬司?那么苍白,脆弱,瘦小……尖尖的小脸儿上几乎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是原来那么清澈有神,枯黄细幼的头发留得有一点长,看起来简直像个女孩子。

    阿冬……?冬司?七海伸出手。

    就像得到了什么认可,冬司小兽出洞一般扑进七海的怀里:姐姐!

    他那么轻,上带着挥不去的药的苦味,七海握住弟弟的手,手背上原本胖胖的小窝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涩的皮肤和失去血色的指甲,曾经滚滚软乎乎,握在手里暖暖的最喜欢的弟弟的手……

    七海搂着弟弟,心里泛上苦涩。

    好了,别赖在你姐姐上,她在路上待了那么久一定很累了。先吃饭吧。七海家金字塔顶端的女王陛下发了话,于是一家人欣然遵命。

    七海拉着弟弟的手坐在一起,母亲不断的给七海夹菜,而七海则不断的给弟弟夹菜。两年没有见面,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阻隔在几人之间,餐桌上弥漫着礼仪的客气与疏离感。

    七海洋一举起了红酒酒杯:阿雪来了就好了,一家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真希望总公司的调令赶快下达啊,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好不好冬司?

    嗯!七海冬司笑的一脸明朗,大力的点着头。

    七海摸摸弟弟的头,没有说话。

    ……

    芝加哥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丛林般高耸的摩天大厦,各种发色与肤色的人群,快到听不清的英语,车辆的河流每川流不息。像海一样扩大的密歇根湖区,还有结冰的河流……

    七海雪从十四楼的公寓窗口向下望去,风卷着旋儿从街面上刮过,晴朗的午后阳光照不到的黑沉小巷,灰褐色的公寓群密密麻麻。

    在看什么呢?七海阳子抱着晒好的被子走进房间。

    妈妈。七海转过头来,起从窗前离开,我来帮你。

    两人合力把被子铺好,阳子拍了拍松软的被子笑道:被是星星的图案,喜欢吗?

    嗯。七海微笑着倚靠在母亲的肩上。虽然是陌生的城市,虽然是窄小的高层公寓楼,虽然是临时加的练琴房,但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母女俩难得的温馨时刻很快被一声呼唤打破。

    姐姐——!七海冬司穿着睡衣一阵风似的刮进来。

    阳子有些紧张的伸手去接:慢一点啊,冬司。

    小家伙一头扑进七海的怀里,仰头乞怜的看向阳子:妈妈,我想和姐姐一起睡,可以吗?

    阳子道:不行,这是单人,冬司你会掉下来的。

    可是我想和姐姐一起睡。

    熟练的狗狗眼神攻击让七海雪一下子便心软了,她搂着弟弟,额头蹭着他枯黄柔软的短发。整整两年没有见面,弟弟瘦弱苍白的样子一开始让她震惊了好久。七海心里的阿冬还是当年那个快跑着又总是跌倒的倔强男孩儿。

    小时候母亲总是叫弟弟慢点儿,慢点儿,但是阿冬却会说:【可是我想跑啊,妈妈!

    【跑那么快会跌倒的啊。

    【可是,我想跑啊,妈妈!

    不管跌的有多痛,那孩子永远不肯慢哪怕一点儿。笑着跑着,晒的皮猴一样,只有在练琴的时候才会安静下来。冬司,原本是那样的孩子啊。

    七海心疼的拍着弟弟的背:妈妈,就这一晚。

    求求你了,妈妈~!

    被姐弟俩一起可怜兮兮的望着,阳子无奈的笑了:真拿你们没办法,下不为例哟~!

    太好了!冬司拍手笑着转了一个圈儿。

    ·

    晚上的时候,七海洋一也从纽约的公司赶过来,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吃了一顿圣诞大餐。七海下意识的不断给弟弟夹菜,不一会儿冬司就大声的抱怨起来:太多了!太多了!都堆起来了!

    七海盯着弟弟尖起来的下巴,又看看他瘦巴巴的小脸儿,脸色难看起来——摸起来手感简直太差。

    七海皱眉敛目:吃光,不许剩下。

    于是冬司便苦着脸埋头吃起来。

    阳子忍不住笑道:之前冬司总不肯好好吃饭,这下好了,可有人管你了。

    冬司从小就是阿雪在带,这家伙最听姐姐的话,我们做爸爸妈妈的反而没有权威了。七海洋一乐呵呵的道。

    谁让……姐姐最可怕了。冬司戳着碗里的菜,小小声的委屈道。

    于是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晚上洗漱过后,姐弟俩窝在七海的小上,灯关了之后只有被高楼不灭的灯光映成粉红色的夜空。

    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一样,七海半侧着体,手臂轻轻拍打着弟弟的背。

    打针痛吗?

    痛的。

    吃药苦吗?

    苦的。

    有没有哭呢?

    ……

    没有回答的话,应该是哭过的吧。

    姐姐,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冬司握着七海的手悄声道。

    那手是凉的,又小又细。鼻子莫名的一酸,七海强忍着平静的问:什么秘密?

    你要保证不告诉爸爸妈妈。

    嗯。

    住在儿童病区的时候,我隔壁住了一个女孩子。

    ……嗯?

    我们是在同一天接受手术的,她的病似乎比较麻烦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她笑。她总是哭,总是哭,哭得很大声。不过我和她一起的时候她会平静很多,也许是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有多么痛。

    七海搂紧了弟弟。

    ……后来,大约一个周之后,她转进了走廊深处的一间病室,不过每天夜里也传来哭声,我那时候一向睡不好,都是能听见的。大人们不准我去看她,不过我知道她是快要死了,她一定很害怕。冬司攥紧了七海的手,我也很害怕,因为哭声渐渐的就听不见了。然后……然后那病房就空了下来,转进了别的孩子……冬司打了个寒颤。

    七海默默的收紧了怀抱。

    我很想你,姐姐。

    嗯,我也是。

    我每天都想着要好起来,然后就能见到你了。

    嗯。

    每天都想着要拉小提琴给你听,然后你在旁边用钢琴伴奏。

    嗯。

    ……

    窗外传来圣诞夜的钟声和欢呼,模模糊糊的。

    ……阿冬。

    什么?

    阿冬很了不起啊……你很坚强,很勇敢。姐姐为你自豪。

    其实……我很害怕……

    翻的窸窣声,然后是小声的呜咽。

    七海紧紧的抱着弟弟,紧紧的。

    ·

    时差倒不过来,七海凌晨四点便猛地醒了。好像做了什么梦,睁开眼却全都忘记了。有什么在远方拉扯,她闭上眼睛,谁的影在脑海中时隐时现。

    边是冬司,睡的很熟,七海披衣坐起来,窗外只有风在呼啸,芝加哥还没有醒。

    她静静的坐着,听着,直到窗帘外的世界渐渐亮了。

    心中浮起的念头突兀而又绝望,一阵莫名的恐慌让她捂住了口。

    【也许,我一生都不会再见到三井君了。

    ……

    吃过早餐,七海洋一便出门上班了,阳子安排好两个孩子也出去买菜去了。

    客厅的电视里播放着芝加哥的风景,七海默默地盯着屏幕出神,英文字幕一晃而过,低沉而滑利的美式英语嘈杂成一片一片,听不清所以然。

    屏幕上的密歇根湖碧波万顷,就像大海一样。然而这不是湘南海,这不是神奈川,即使再怎么安慰自己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家什么的,可是还是不行啊……这个地方我不喜欢,这个公寓……并不是家。

    如果是一家人都回到神奈川该多好啊……忍不住在心里做着不可能的奢望,反而令人更加难过起来。

    冬司有些兴奋的拉着七海坐到钢琴旁:姐姐,姐姐你来弹琴吧,我来为你伴奏。

    欸?可是我很久没有摸琴了。

    没有关系的,来嘛~!来嘛~!

    你可不许笑我喔!

    嗯!

    七海撩裙坐在钢琴凳上,指尖轻抚冷而滑的黑白琴键。她沉吟了一会儿,脑海中一个影一晃而过……她有些迟疑的伸指按下一个键。

    那个音丑丑的,颤抖着,好像快哭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渐渐连缀成串——笨拙而执拗,七海的琴音空的在房间中散开。

    曾经烂熟于心的旋律像飞一般从心尖流泻到指尖,双手抬腕又落下,沉重的敲击着键盘,有什么看不见的感掺杂其间,回在小小的琴房里,无可阻挡,不能回避。

    一瞬间七海忘记了一切,只是宣泄着,有什么不能遗忘,无法放弃,盘旋于心撑的整个腔都要爆掉的感——在膨胀,在撞击!像山石崩裂,像瀑布倾泻,像孤鹰划过风的轨迹,像暮色沉沉,像炎夏有像寒冬……彷徨,迷茫,压抑,悲伤,甜蜜,苦涩,激昂而又缠绵……要爆掉了,要爆掉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小提琴清丽的和旋加入了其中,那声音多么温柔,好像在抚慰着激烈拉锯着的钢琴旋律,两股感一个追一个的节节攀升,钢琴的声音跌宕起伏,一忽儿在高天,一忽儿又坠入无尽的深渊。小提琴紧紧跟在后面,不肯稍放。

    直到钢琴的演奏者弹错了一个键,充沛到可怕的感骤然断裂,整个乐曲戛然而止。

    心中惊悸,七海大口喘息着,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姐姐。

    七海抹着眼睛转头看向弟弟。

    姐姐你为什么会……?冬司放下小提琴,眼中含泪的走过来,你在……思念着谁吗?

    七海伸出手,冬司自然的把头靠上去:刚才的琴音……好痛苦啊。口都揪起来了,闷闷的……姐姐你不要伤心。

    嗯……七海抱住弟弟,我不伤心。

    我不伤心,只是有一点儿难过。

    就这样彻底的离开吗?从此生活在另一片天空下。还不曾好好的告别……

    此时的神奈川还是深夜吧?

    我只是有一点儿难过……

    三井君,我想念你……

    ·

    冬司趴在七海的怀里,表有一些落寞。

    那是谁?那个人是谁?把姐姐的心抢走,让她难过的混蛋——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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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无义小剧场:

    神奈川,铁男的公寓。

    阿嚏,阿嚏,阿阿嚏——!!三井寿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阿龙被鼻头通红的三井逗乐了:啊哈哈哈——!三井,你瞧你这幅惨兮兮的样子!

    被三井瞪了,他晕晕乎乎的摸着找纸巾盒,只觉得头痛裂。

    宿醉的滋味不好受吧?铁男叼着烟帮忙递过了纸巾。

    谢了。三井皱着眉,一说话太阳周围便嗡嗡作响。

    阿龙再次笑了起来,铁男无奈的上前敲他的头。

    喂喂,我说。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窝在我这里啊。铁男抱怨着,圣诞还想着钓个马子咧……真是,三个大男人呆在一间屋子里,房间里的空气都污浊了啊……

    啊哈哈……不重色轻友才是真汉子啊,铁男!

    阿龙,闭嘴……你的笑声让我的头更痛了啊!混蛋!

    闭嘴啊……脑袋嗡嗡作响,心里空空……

    三井捂着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回老家过年彻底沦为了看孩子照顾老人的保姆角色,一个三岁的外甥一个七岁的外甥女外加九十四岁的姥姥,体力消耗殆尽。

    乡下没有网络,这几天只能先码字,初四回家在一股脑更新。

    放上作者的渣画,三井野狗的天就快到了。

    祝大家新快乐,马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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