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算了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公子齐 书名:婚色门
    秦家几个待在厅内的下人,看到秦远修抱着昏迷不醒的白林下来也跟着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拔打医院的电话。

    秦远修这边早已急不可耐,将人放到自己的车上,转首撕破衬衣一截将白林的手腕紧紧缠住。车子在下一秒滑进夜色里,与暗夜一起深不可见。

    秦绍风接到秦远修的电话时白林正在急救中,他蒙在鼓里,不知发生了什么。接起电话极度不耐:“什么事?”

    秦远修从没对秦绍风发过这么大的怒火,以前也气过,但大抵不会与他的相违背,冷缄默的时候较多,再不济就是打一架,即便是弟弟他一向也下手很重,心中的火气一刻不发泄出就没有姑息的时候。秦绍风很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还很惧秦远修,他年纪小,打不过他,等到长到可以打得过他的年纪,秦远修练就了更深的本事,他又居他之下。很多时候在秦远修面前还是不敢太过张狂,那时就连白林都把管束秦绍风的差事交给秦远修,因为秦绍风小时就初见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唯独面对秦远修的时候还不至于太过肆无忌惮。可是秦绍风知道,秦远修并不十分乐意管他,自己都是混世魔王的主,又哪有束缚他的道理?后来都长大了,本事一堑一智的长,纷纷喜欢翻天覆地,更加的互不干涉,占山为王。到现在,秦绍风已快记不得秦远修对他大声讲话什么样。这一次却动了怒,一张口便咆哮:“秦绍风,你要死不了马上滚过来,妈割腕了。”

    秦远修几乎说不下去,一抬眸看到急救室前一盏薄灯,都说人死灯灭,就连玄幻剧中都不能幸免的节。他不敢想,如果没有回这一趟家,是不是这盏灯便熄灭了?熄灭得这么无助又绝望。她是错过一场,最后落得千夫所指,连家人都疏散冷落。最后有所交代的人,偏偏还是家里最冷漠的一个,什么都不肯答应她,那些她放心不下的,他一一不肯应诚。她该有多少心愿未了,却这么放手离开了。她这样甩手走了,便不感到遗憾凄离么?那些想见而没见的,就真的放心得下么?细说起来,她不过一个可怜的女人,自己撑不下去了,又没有人肯替她撑。那些她的,她的,通通都说恨她至极。她老了,步履维艰,再走不下去了,便选择就这么走。秦远修嗓子哽得生疼,他说她从不恨她,是真的不恨。何来恨呢?再多的错,生他养他总没有错。

    秦绍风那端已经问出两遍,双双皆没有这么迟钝过。他不肯答,他也火了:“妈的,问你话呢?在哪儿呢?”

    秦远修方才像听到里面的声音,无力的淡下去:“医院。”

    秦绍风和秦郝佳一前一后赶过来,那时人还在急救中。秦远修和后边跑来的管家正等在外面。

    气氛僵死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割碗这种事太惨烈了,却不过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能成就。可是,得多滔天的绝然才能成就这样的死意?

    秦绍风疯了一般,揪过管家摇摇晃晃:“我妈她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管家老目苍凉,摇摇头:“不知道,还没出来,三少,您先别着急,夫人不会有事的。”

    秦郝佳慌慌张张的奔来,倚着墙面几度站不稳当。望向抢救室的大门,严丝合缝。再转首看向秦远修和秦绍风,嗓子里噙着一句问候的话,想问:“妈怎么样了?”可是,张了张口,反反复复的咽下去,最后像把自己都急哭了。拼命的掉眼泪,不知心口这是怎么了,空落落的陷下一块儿。她扶着光滑的墙壁一点点下滑,直到瘫坐到地上,再没有爬起来的力气。她这样算什么?受了委屈的人明明是她呀,白林做为一个妈妈,怎能对她说那些伤人的话,她的心都被伤透了,既疼又窒息。秦郝佳觉得自己很可怜,她还没死,她怎么就不想活了?

    医院的长廊上又冰又冷,不分时节的无温乍骨。秦郝佳扔掉手里的包紧缩成一团。再抬眸,连那扇门都再看不清楚。

    管家实在不忍心看下去,过来扶起秦郝佳。

    她像个孩子,实在哭得厉害。又委屈又害怕,就在早上她还在想,这个女人实是让她恨进骨子里,此去经年再不见她又能怎么。是啊,能怎么,她死了,她们就彻底没了妈妈。这个女人再好再坏,今生今世也不过就只这一个。

    管家掺着她的一只手臂,跟着抹眼泪:“大小姐,你到椅子上坐着,地上太凉,别冻坏了体。”

    秦郝佳瘫软在地上动不了,仰起头,啜泣起来像年少无知时的样子。问他:“王叔,你说她会不会有事?她会不会有事?”

    管家心里也没有底,秦远修将人抱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了,到底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只能等着看医生出来怎么说。话一出口,还得安慰她:“大小姐就放心吧,夫人吉人天下,一定不会有事的。”

    白林割腕自杀的事秦号天还不知道,没人敢让他知道,秦号天再怎么生气,心里也是有她的。如果让他知道白林自杀了,只怕他才刚稳定的体,下一刻就得病发。

    秦远修才发觉,当哥哥没有什么好。谁也不比谁的肩膀厚实,却要挑起格外重的担子。明明都有一样的心态,在秦号天面前都很难装得若无其事。可是,秦绍风不动,秦郝佳也不动,秦号天那头也只能由他去安抚。

    推开病房门秦号天果然醒着。转首看到人进来,问他:“怎么去那么久?我要的东西拿来了么?”

    秦远修拉张椅子坐过去,轻微扯动嘴角,似为了故意讨好他而装模作样。

    这样的神秦号天太熟悉了,以前的秦远修就喜欢这么跟人耍赖。不过想一想,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很多年不对他做这样的表了。白林还曾当着他的面抱怨过,说她这个大儿子是个白眼狼,自打娶了媳妇就六亲不认了。

    秦号天板起脸:“怎么了?你又闯什么祸了?”

    实则秦远修已经很久不闯祸了,即便是做了错事,也都由自己收场。再大的烂摊子也是,很少再需秦号天帮忙善后。只上次在秦绍风的订婚宴上抢走闵安月那次,是秦号天帮忙平的众怒,还是他和秦绍风都有意为之。最后秦号天将火气一股脑攒到他兄弟两人的上,一个清出户,一个遍体鳞伤。放眼A城的整个豪门上流,没哪一家的家教严成秦家这样。所以家之大幸,秦家两个少爷混世是混世了一些,却都算不得纨绔公子。秦远修不知怎么,想起往事。抚了下眉骨:“没闯什么祸,回大宅的时候去宋瑞家拐了一趟,没想到碰到容颜了。就有些拔不动腿,再出来,便忘了要回秦家大宅这码事了,也是进了病房才想起来。难怪心里空,总像忘记个事呢。”他起要走人,一脸虔诚的将功折罪:“爸,我马上就回去给你拿。”

    他一颗心归似箭,白林还在那头生死未补,他坐在这里并不安生。

    秦号天按住他的手背,叹口气:“既然忘记了,就明天再拿吧,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坐下,我问你几句话。”

    秦远修顿了一下,又坐回来。

    “爸,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秦家男人自来硬气冷,父子很少坐在一起谈及工作以外的其他事。这一刻秦号天一张口就问他:“远修,你告诉我,你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当年把你赶出家门之后我倒觉得,那么多年,你对容颜是真的好,不像没有感。可是,你后来那么做,我也是真的想不通了,直到你现在又跟安月解除婚约,我越发看不清楚你。你这些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远修蓦然抬眸,他一直内敛,绪掌控得当,可到底架不住这么反复的折腾,还是让别人看出点儿什么。只是,很多事都过去了,没有再一一细说的必要。他现在心不在这上面,很难心平气和的同他说当年的那些细枝末节。又了解秦号天的格,尽量诌个靠谱的敷衍:“是喜欢容颜的,结婚的时候年轻,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和,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秦号天听他三言两语,不知想到什么,陷入沉思一般,半晌没再说话。

    秦远修借口出去抽烟透气,没等秦号天出声已经出了门。脚上步子很急,走廊一端撞到赶来通报况的管家。

    “少爷,夫人……夫人已经出了抢救室……”一路跑得太急,年经又大,呼呼的喘息,上气不接下气:“医生说……如果能醒过来,就没有大碍……”

    秦远修抿紧唇,轻微点了下头:“我去看看她。”

    管家还在费力喘气,这一路跑得可是够急。

    “少爷,你……你去吧……我……我去看看老爷。”

    秦远修才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以管家这个实心眼,站秦号天面前不出一分钟什么破绽就都出来了。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的最好时候,等一等再说。

    “王叔,你先在不宜去看老爷,时间不早了,先回大宅吧。帮忙收拾几件老爷的衣服明早送过来。”

    管家点点头,回去了。

    白林已经被推到病房中,秦郝佳失神的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盯着地面的某一处痴傻了一般。就连秦远修走过来,也全然未觉。

    秦远修站在面前看她两眼,十指纤细,紧紧抠着椅沿苍白如枯骨。长发散乱的垂下来,挡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秦远修看到她单薄的肩膀一直微微颤抖。心里生出不忍,指掌按上去。嗓音沉沉:“不会有什么事,进去看看她吧。”

    秦郝佳就那样痴痴傻傻的静坐着,良久保持一个相同的姿态,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像陷进一场深度惊恐中久久回不过神,是啊,她太害怕了,比做了这么多年的恶梦还要惊恐不安,不是冷汗淋淋的梦醒时分,只要拼命忘我的工作就能缓解……她一下一下的抹眼泪,依旧没有抬头,眼睛就一滴一滴落到冰冷的石面上。喉咙哽咽得难受,说起话来便像费力很多:“我觉得……老天爷最不喜欢我秦郝佳,没有人比我痛苦,也没有人比我难过……是啊,我常有的感觉就是活不起,怎么能活得起呢,没有快乐,没有幸福,像个冰冷的机器一样用工作来维持生息……我就时常在想,是不是等到年老,再不能工作的时候,我的生命便会自动枯竭了?某一天陷进恶梦里无法自拔,再一睁眼,可能就已经站在奈何桥上……我欠你那么多,用力还用力还,还是觉得怎么也还不起,这个债就压在我的心口上,活着不行死了不能……远修,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就因为我年少的时候不懂事么,整个生命都要变得如此不幸……

    其实我多恨她啊,她说她十月怀胎将我生下来多么不易,却不肯相信我,那么多人都知道,事发生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会做这事的人就是我……你知道我有多伤心么?她把我的心都剁烂了砸碎了,我还没死,她就活不了了……”听到她轻微的一声笑,掺杂了微许的啜泣声,是秦远修此生听过最苍凉寂冷的笑意。

    秦郝佳借着这声浅薄的笑,低低说:“是不是我平那样的活着,大家就都觉得我顽强不息,连心都没有?伤起它来,就没人会觉出痛痒?我看到报纸的一刹觉得自己很担心,担心她,担心绍风,也担心整个秦家……但等我匆匆忙忙的跑回去后,她劈头盖脸的打了我,就告诉我,生了我,她有多么的后悔和心痛……来到这世上,又何偿是我所愿,我定是前几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一辈子才会跑来世上受苦受难,她不愿生下我,我又何其想被她生下?……这么多年我把你当成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紧紧的抓着抓着,可是,我知道你多么的厌恶我,甚至连一眼都不想多看多听……为什么活到最后,我要被所有人讨厌……”

    秦远修知道这么多年秦郝佳活得从来都不痛快,可是,他也没有多痛快。他们都在各自的旋涡里挣扎着,他也仅有一份心思保存她的命,让她肯活着……除此之外,她是怎么痛苦的活,他已无心顾及。她说她不易,一路走来都生不如死,这种感觉秦远修能够体会。

    秦郝佳说到动处,狠狠的咬着唇抑制猛烈爆发的哭泣。她多想无所顾及的放声哭一次,却又死死的咬紧牙关直到偿到自己腥咸的血汽。

    秦远修一只手还木楞的按在她的肩膀上,感觉这个人更像一个抖动的筛子,全血管筋脉都像有错乱的风险。倾上去抱住她,像许多次抱紧容颜那样。这个人再怎么嚣张跋扈,也不过一个千疮百孔的女人。秦远修从来怕她爪牙太利,伤到他的女人,多少次发起狠来像将她的指甲连血带的拔出。现在却觉得,秦郝佳同哪一个女人比起来,都是最羸弱不堪的一个。平所有气焰和狠戾都是她用来掩饰溃败和奄奄的伪装,这个女人一面惨痛的活着,一面还要武装上阵。她几度生起想死的念头,秦远修这一刻忽然感觉都那么的理所应当,但凡她办法,也不会那么没有章法的让人感觉像在无理取闹。

    如果不是她自认欠了他的,如她所说用尽全力气拼命的还拼命的还,只怕眼前这个女人,他血脉相连的姐姐早已过了那趟悠悠水,头也不回的离开。

    下意识轻拍她的背,她如今多大年纪了?快四十岁的人了吧?!难怪这荒凉会铺天盖地。

    “没有人说你不好,也没有人不喜欢你。谁说你欠了我的呢?!如果当时我不出手,只怕这一辈子最痛苦的人是我,我会无限度的谴责自己,亲姐姐都那样了,怎有不出手的道理,那还能算个人么。为你受的那些,我从没有后悔过,曾经刻意伤你的话,都是我的言不由心。只是因为你伤害容颜,让我很不高兴。我不靠近你,疏远你,并不是厌恶你,就是感觉太累了,我自己也有太多的事几负担不起。我知道你活得很艰辛,可是,我生为弟弟已无力再帮你负担什么,便想离得你远远的,看到你那样活着,我也实在心疼难过。谁说我不心疼你呢?若不心疼就不会想着躲避你。我们连不幸都是连在一块的,你每每看到我,是否便会像照镜子那样的想起曾经的自己?只觉得是做恶梦一般?我就是那样。若说我恨你,就是恨你让自己活得这么揪心。虽然那件事真的很残酷,可也没谁规定你就要活得这么不幸。而你偏偏活得最糟糕。如果你真觉得自己曾经欠了我,为什么不好好的活着,别让我一睁眼,看到的处处都是痛苦和哀伤。难道你不知道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么?”

    秦郝佳埋在他的怀里再忍不住的痛哭出声,已经很久没有人用温暖的膛抱过她了,早不记得关心是种什么温度。这一刻冷透的血液回暖,通体都温暖了起来。她哭得喉咙沙哑,直到说不出话。一句句泣血一般:“远修……对不起,是我不好……是姐姐对不起你……我多后悔自己当年无知,害惨了我最好的弟弟。其实这么多年,我从没为自己感到过不幸,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又怨得了谁呢,只是可怜你……你从来都是个好孩子,最后却被我害得这么惨……”

    秦远修将人从怀里移出来,低眸看她。秦郝佳一张脸早已哭花,纵是仿水的妆术还是花了一脸。

    他嗓音很轻,说出的话却总是清析:“没有什么惨不惨的,以前的那些事早已经过去了。我的病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痊愈了……那些不幸都过去了,不是么?”有些事真像冥冥中注定了的一样,难免那些沟沟坎坎的曲折,让生活忐忑到五花八门的地步,无端生出许多无奈。当年他不厌其烦的寻医看病,最后却被确诊成无药可医。最后一次去美国,再回来就成了他和容颜诀别式,于是他忍着疼,不得不在容颜年华尚好,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了的时候放手。这个他用了大把精力和年华喜欢的女人,无奈不能留住。不想,最后闵安月因为他手指受伤,他陪她寻医治疗的过程中,却意外遇到能医治他的人,半年前终于是痊愈了。那一刻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抬起头问梵天,这是有意的捉弄么?!是他放手太早?还是成全来得太晚?

    秦郝佳瞠目的看着他,怕这样的话太美好,是他编排出来供她宽心。

    不追问:“你说的都是真的么?没有骗姐对不对?”

    秦远修放手去掏烟,静静的点燃了才说:“这事怎么可能随便说出来骗人。”

    秦郝佳呆怔在原地,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淌,却是无声的。若说她此生还有个最大的盼头,就是有朝一她这个弟弟可以和所有正常的人一样,享受拥有妻儿老小的天伦之乐。至于她怎么样,真的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容颜没想到会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接到秦家的电话,真是折煞人的事。她翻了个,借着屏幕的光眯着眼睛想看清,感觉太明亮了,怎么也看不清楚。迷迷糊糊的接起来,是秦远修打来的。像一计催命符,眸子顿时瞪得老大,困意是散去了,奈何这脑子反倒越加混沌。声音近在耳畔,真切得像耳磨撕鬓时说过的话,就忘记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有这样的效果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啊。下意识往侧看了看,动作缓慢而谨慎,好似这一侧首,便会有一个男人或慵懒或妖娆的对她扯动嘴角,眸子是标准的桃花盛开时的流光妖艳,盛开在这样的夜里是件何其让人吓破胆的事。就像影片中的惊忪镜头,妖魔鬼怪就以这样的方式出场,待你后知后觉的一回眸,那鬼就在暗夜某处呲牙咧嘴冲你笑着。一个转头的动作,容颜就已吓出一的冷汗,直看到侧一片空空,才大大的松了口气。伸手去抹额头上的汗,这感觉就像一个晴天白被生生的压缩了,又回到那个让她连想都不敢想又百般奇想的夜里,想来是在她心里烙下影了。接到这个电话正是睡得朦胧不清的时候,便慌然那荒唐的一夜似还没有过去。现在终于冷静下来,秦远修那边已经等得十分火大。

    “梦游呢?”

    容颜先不紧不慢的缩进被子里,又平稳的吸两口气,才问他:“你打电话想干嘛?”莫非这人的脸皮格外厚么。

    秦远修静默的握着电话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急的人是他,漫不经心的人也是他,由其还是在别人睡意正浓的时候。他这样折腾人,是精神失常了么?

    容颜心想,秦远修可真是个神精病,而且病得不轻。

    她刻意打了一个哈欠,含糊着嗓音催促:“秦少,你要是没事找事,我可就睡了啊。”

    秦远修再怎么神精也还不至于魔怔到这种地步,成年男人跟毛头小子自是要有那么些不同的,即便想一个人到了癫狂的地步,还不会不分昼夜的到了让人生厌的地步。

    轻咳了一声,淡淡道:“我妈割腕了,现在在医院,她想见见你。”

    容颜起初没反应过来,刚想问他:“你妈割腕关我鸟事?”那样的老太太死了才好,真是恨死她……还没出口就怔愣住了,心中即时一个感叹,自杀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而且还都是她认得的,莫非认识她容颜的人,都比较容易自杀?一时之间颇多感慨,心里不震惊是假的,刹时觉得这个男人易碎柔软起来,说话小心意意:“那你不去医院,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你现在在哪儿呢?”

    秦远修又重复了一遍:“她想见见你,说有话要跟你说。我就在你楼下,下来吧。”

    容颜已经坐上秦远修的车了,还想不明白整件事,觉得困惑重重。白林这个样子算是交代遗言了吧?!可是,她早已经不是秦家的媳妇了,她见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再者白林对她做的那些事,还不够两人以后再见面只怕都要绕行的么?当然,白林或许是觉着她此一去,阳两隔,两人见面的机会不是很大,所以就放心大胆的厚着脸皮再见她一次?容颜觉得这个想法的可能最大,就像她自己,若不是白林割腕了,她是不会去的。有什么办法,死者为大,这一点她也才领悟不久。

    侧首看向秦远修,他专注的打着方向盘看前方路况,认真的有点儿假。谁不知道他秦大少车技了得,于是平时开车就很嚣张,像这样的速度,几乎闭着眼睛都不会出事的。

    但容颜又想,或许假也假得很有道理,秦家只一天的时间就发生这么多的变迁,一家人纷纷要死不活,做为这么一个能撑得起天的顶梁柱,担子怕是不轻的吧?心头一软,又忽然很理解他。难得他看着还是如此平静,若是她,只怕得哭给每一个人看了。如此看来,这是个何其坚强何其淡定的男人啊。

    秦远修额角发起汗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全更加的不自在。容颜不知中了什么邪,以一双沉静又哀伤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就这么叹声叹气的看了很长时间,不知头脑中一直作何感想,时不时摇摇头,再叹口气,就差抬起手怜的抚一抚他的脑袋。跟一天中任何一个见他的神都不一样。秦远修本就因为双双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而局促难安,现在更是没法再安了。狠一踩油门,车子眼见以一个不设防的速度飞了出去。

    容颜再没什么心绪怜悯他,担心起自己来,在这个时气不好的事故多发季,唯怕自己坐在秦远修的车子里像流星划过天际一样……丧命了。

    容颜从没看过这冷清的送别式,白林为一代豪门妇人,走得竟然这么冷冷清清,惨惨戚戚,除了秦远修还肯为她临终的愿望跑一跑腿之外,容颜自来医院再进去,没见到一个人。秦家可不是个小家小户,这样是表示出了这种事大家都不肯接受她么?亲能脆弱到这种地步,也是容颜没想到的。

    秦远修将人送进门之后也打算退出去了。

    关门的一刹,容颜下意识伸手拉他,心里怕怕的,她不太会说话,跟白林的感又实在不算友好。万一哪一句说错了话,加速了白林离去的速度,等秦家那一家子的人回过味来,会不会觉得白林是她害死的?然后恨死了她?越想越害怕,心里没了底,像央求他:“你别走,跟我进去看看你妈要说什么好不好?”这样如果一句惹她不快了,有秦远修在的话,还能救救场。

    秦远修停下关门的动作,开大一些走近一步,往室内看一眼,白林也正侧首看过来,明显是在等容颜过去。他抬起手摸她的发顶,微微笑:“不用担心,进去吧,我就在门外。”

    容颜还是不能安心,盯着他那点儿笑,又很想不明白,自己的妈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秦远修已经扶上她的肩膀将人送进去,并一手关上了门板。

    容颜讷讷的转过,气氛宁静,心底不平哀伤。连转的速度都慢了半拍,一转头看到白林正望着她,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缘故,容颜还从没在她眼中看到过这么柔软的光色,真像……一个母亲该有的目光。虽然容颜已经快要记不得,自己妈妈的目光是什么样。这样的白林让人心中放下防备,没有了预想中的慌张和难安。容颜一步一步的走近去,看到她脸色苍白,爆风卷起的纸片一样,再没了以往的尖锐和刻薄,如同被人削去利刃。手臂放在一侧,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定是那里断裂开了,其实血管和生命一样脆弱。容颜有时觉得自己眼里揉不得砂子,但有时又心软得不行,这样的白林,让人恨不起来。再怎么,没一个人肯送她走,也算凄凉之至了。

    白林还带着痒气罩,微侧着头宁静的看她。等容颜走近了,费力的抬起手臂想拉她。

    容颜看出她的意图,怔愣的看着,不知该不该伸手过去。就是这个女人,亲手安排了伤人的一出让她陷入绝境。手指颤了颤,还是缓缓的探过去。那一只手实在冰冷,不让人跟着打颤。

    白林断续的唤她:“容颜……小……颜……”

    容颜把耳朵贴上去,看到清泪顺着白林的眼角涓涓流下,跟小河一样。

    “你有什么话,说话吧,我听着呢。”

    白林像维系着最后一口气息,奄奄而断续:“小颜……我对……不起你……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不仅如此,我还安排好了医生……将来不论你怀不怀孕,都说你有了绍风的孩子……我相信你跟其他的女孩儿不同,就算……为了那个孩子,你也会跟绍风在一起……可我千般算计,还是抵不过一个天意。如果……我知道远修一直是着你的,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两个都是我的儿子,哪个心痛难过……我这个当妈的都不好受……”

    容颜静静的看着她,鼻子很酸,她就是这么可怜,不像他们,有娘疼有人的。

    吸了吸鼻子:“就因为他们是你的孩子,而我不是,所以,你就忍心伤害我是不是?你从来没对我好过,嫁给秦远修的时候也是。现在我终于跟你们秦家没有关系了,你还是要对我下毒手,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是欺负我没有家人么?”

    白林攥紧她的手,剧烈咳起来,上半个子起起落落。但抓着她的手死不放开,总还有那么多未了的话。

    容颜吓坏了,再不敢多说什么也不敢挣扎。想回头叫秦远修,白林终于顺过气来,按着她的手背制止:“让我把话说完……是我对不起你!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当年对你不好,我很后悔……孩子,让你受那些苦,是我对不住你……是啊,像你说的,你没有家人,嫁到我们秦家,我本该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疼你,却……我这样的年纪,还这样伤害你,是没有脸请求你的原谅。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如果我不说出来,永远不会安生。可是,小颜……远修他是真心的你,这么多年他受了太多的苦,连我一个当妈妈的都不知道……我知道做为一个长辈,不该为了自己的孩子这么反反复复,绍风的事这一辈子都让我无法在你面前抬起头,但是,远修对你的义我却不得不说……”

    容颜不知她还想怎么说,再说什么不是枉然?就像白林自己说的,是一心为了她的孩子反反复复。白林的心她能理解,是一个当母亲的用心良苦,便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是什么都肯做的。可是,容颜的心谁能理解?她不是白林,也不是秦远修和秦绍风的妈妈,自然,那样的两个熊孩子也不是任谁都生得出的。所以,她不能感同受,也不能让她全然领受。就像这世上分人以自己的角色活着,白林不能要求她像个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包罗万象。看在她为一个母亲,已是人生的最后一点儿时间却还在为自己的孩子做游说,她顶多不恨她不怨她就是,她做的那些事就任它过去罢。但是,其他再多,容颜也不能张口就答应。她是有思想的,不是一个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玩偶,不能随时随地按着别人的所想做切换。她也需要时间想明白甚至消化,在此之前,她对自己也很无能为力,根本无法做自己的主。

    但才见点儿反抗意念,白林就激动得一顿咳,她的气息已经这么羸弱,真怕一个咳不顺背过气去。容颜一阵急火攻心,看着她的眼神一刻僵直,下一秒手掌意抚上眼眶,刚一抬起,整个世界摇摇晃晃,紧接着晕倒在白林的榻前。

    最后白林的命是保住了,容颜反倒最先撑不住晕死过去。

    秦远修焦躁的将人抱出去,刚一踏出病房喉咙都要喊破了:“医生……医生……”

    这样的气势非得是死了人才会有的气势,小半个医院都被震惊了。医生连带护士跑来得都很迅速而急迫,只是太过着急了,有点儿晕头转向,跑错了方向,都以为是白林出了什么状况,一股脑的涌进去。

    秦远修抱着容颜站在走廊上,直直被一群迎面跑来的医生护士们忽略了。有那么一秒钟,连秦远修都几乎不太能反应,他这样,是谁需要急救还不够明显么?

    其实也不能全怪那些人眼神不济,本来都下意识的以为是白林出了状况。正巧为首的医生年老眼花,看着秦远修抱着容颜站在走廊上的效果就相当于一个有点儿高大英的男人怀抱着一只死兔子,在这个玩物丧志的关键时刻很难让他注意到。他一拐进病房,后面跟定的大部队就通通不作遐想的跟进去了。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整条宁静的走廊上就只有秦远修抱着晕死过去的容颜哭笑不能。

    容颜就趁着秦远修难得发傻的这个当空跳下,往病房的方向看了看,还一脸责备:“你鬼吼鬼叫的是想干什么?不是找事么。”

    秦远修还做着托抱她的姿势,看着容颜就活蹦乱跳的站他面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反应了一下,收起手,微微好笑:“装的?”

    容颜略微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欺骗一个将死的老人很不道德。略微婉转的说:“不是装,这是先发制人,你也看到了,我跟你妈妈说话的时候,她整个人一直很激动。我看她的状态很不好,不能再一直激动下去,否则更有生命危险。但是,如果我就这么走出来,她会觉得我一个小辈这是很不尊重她啊,为了表示我很尊重她,我就只能装作晕倒了。我想,她该不会在我晕倒之后还一直激动的跟我说话。你看,这样不就好了,你妈她的绪就能很稳定了。”

    她将话说得实在正值的没话说,没说实则她是怕了,怕担责任,也怕给自己找麻烦。毕竟反驳她不是,顺应她又太委屈了自己。她说完这番话,有那么一刻很难让人怀疑这是个人品有问题的孩子。

    秦远修没说话,眼角像噙着点点笑,但嘴角的弧度并不明显,就那样要笑不笑的看着她。

    容颜有些经受不住,讷讷的问:“怎么?你不相信?”不相信她可以再多说两句,让整个过程显得更加完美无缺且令人更信服一些。

    她还没说,秦远修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外走,步子很大,行走的速度也不慢,此时此刻,此此景,就像要带着她私奔了一样。

    容颜怔了一下,问他:“你干嘛?”

    秦远修没回头,语气飘飘然:“你不是很虚弱,出去透透气最好。否则你想怎么,等那些医生护士们出来,拉你进去未完待续?”

    容颜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这样可不好,主要我是担心你妈的体受不了。”

    当然,她也知道出来后要撒腿就跑的这个道理,不过,他这样是为什么?他妈妈危在旦夕啊,做为一个儿子不应该在最后的时刻守在前进孝么?容颜不敢问,毕竟秦远修是个颠三倒四,莫明其妙的男人,这个能是他表达伤心的一个方法,她不能问得太透彻了反倒加深他的痛苦。

    一路默默的跟着他出来,折腾了这么些时候天都已经快亮了,淡淡的余辉洒满天际,是整个灰暗的天空里最干净纯粹的一抹颜色。

    容颜挣脱他的手,站在那点儿微薄的余光中,侧首看他。

    秦远修坐到长椅上去抽烟,整个人看上去很疲惫,他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一个黑天白夜,就像快要了他的命。大有几经生死的奈何感,原来看着近的人离开,莫不如自己死了好受,至少死了一无所知,不像活着的,只要有口气在,就得硬生生的承受。秦远修这一时,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和认知,并且根深蒂固。便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先于的人死去了,不管怎么,都不能让她这么睁睁的看着。那感觉,太无力又太难承受了。

    淡淡的阳落了秦远修一,像一层层的灰尘。秦远修静静的坐在其中抽烟,便有了陈年作古的味道。容颜看着他的时候,多少也是有些怜惜的,以往秦远修流露这种神的时候,都表示他很难过,至少心里是不痛快的。

    本来打算就这么走人了,如今看着他,脚上步伐便有些迈不动了。要不要过去安慰两句?可是说什么呢,爸爸重病住院,妈妈又奄奄一息,一个不病比病着更难过的姐姐,还有一个再不血脉相通的弟弟,这一切都要从何说起呢?

    容颜想不出头绪,秦远修已经转首看向她,眸子微眯起:“怎么,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容颜睁大眼,定定的看着他,本来脑中就一团糨糊,经他这么一问,更加不知说什么好了。

    秦远修若有似无的扯动嘴角,略微苦涩失落的一个笑意,转过头兀自吸了一口烟,胳膊肘儿按在自己的双腿上,垂下头静静说:“这一天我都在想,没有一刻停息过,满脑子都是你,不停的转,不停的想。我们那样,你总该想要跟我说点儿什么吧?还真是没想到,你没有一句话想对我说的……”

    容颜鼻子发酸,眼眶发,他想要什么?是一个交代或者说法么?她是要说的,而且要给的人还不少。可是最早要给说法的,怎么也不是他。两步趟过来,一把抓起他的胳膊狠狠咬下去,在他匀称的小臂上烙下深红的一个牙印子。

    秦远修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抽回。

    容颜这次没咬太久,轻而易举就放开了,但痕迹却很明显,深烙在上面的一般。

    她挤坐过去,不知他哪句话不对路数,一股股的酸气往上涌,生起抹眼泪的冲动。浓着鼻子说:“秦远修,疼不疼?”

    秦远修盯着自己的手臂,衬衣袖子挽在胳膊肘儿处,伤口鲜活的呈在眼前,一眼就看得到。他淡淡的:“嗯。”了一嗓。

    容颜不看他,目视遥远的天际,眼中水雾浓重。

    “活该!这件事是你妈妈做的,所以,是她不对,本来我是要恨她的。可是,她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恨。没有办法,就只能放过她了。刚才我咬你一下,就当是扎在她的心口上了,就这么算了吧。”不都说伤在儿疼在母心呢,她狠狠的咬他,是不是白林更心疼?容颜也不想这么小孩子气,可是有什么办法,连讨伐,老天都不她,白林要走了,她没这个机会了。“你也别抱怨了,疼一疼是应该的,谁让你妈妈想来伤害我,最后却害了他的儿子,你们秦家的人最该无活可说。”

    秦远修仍旧淡淡的:“嗯。”

    容颜眼眶那滴眼泪再怎么忍,还是颤巍巍的跌下来。被她一伸手抹去,接着说,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看他。有些勇气很微薄,看着人眼的时候,就很容易被识破天机。

    “虽然把你怎么了,是我不对。可是,你也知道那非我所愿,我们都长这么大了,我是没法对你负责的。就忘了吧。”

    秦远修依是懒懒的:“嗯。”

    容颜站起,既然秦远修这么好说话,而这些话她又说得这么清了,得走了。

    “你还是进去陪陪你妈妈吧,不论她做过什么,一个人走总是很孤独。她再不对,你们总是没有错的,何必要冷落一个将死之人。”

    秦远修终于肯抬起头,发线下眼眶微红。她说那样的话他可真是难过。发生那种事之后,男人一心想着负责,却要女人挥挥手一脸豪爽的说算了吧,想想,他秦远修把男人做到这个份上,连自己都悲凉的没话说。这一天他很悲伤也很高兴,再大的痛苦迎上前,只要想到容颜是他的女人了,心里总要微甜。一阵风起的时间,就都散了。

    忽然想起什么,蓦然站起几步赶上从后紧紧抱住她,像当年一样。

    再启音声音沙哑:“怎么可能说算就算,容颜,你就这么伤我?是啊,我想了一天,也怕了一天,就怕你转跟我说,忘了吧。怎能说忘就忘,就算你忘得了,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死都忘不了。小颜,你这心里,当真从来没有过我吗?当年我想让你恨我,以为这样你就会记得我。可是,到如今才发现,不论着或者恨着,你的心里从来都不肯有我。亏我那么傻,以为碰了你,就欣喜异常,就以为会有个交代,如今我留下来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走了干脆。”容颜在他大力的驱使下转过,只来得及惊恐的睁大眼,他出手极快,已经扯开她衬衣上的两颗扣子,埋首到她心口的位置,在那个有心跳动的地方咬下去。容颜疼得直掉眼泪,他抬起头,帮她一一系好扣子,嘴角隐隐含笑:“这个办法,是你亲力亲为教给我的,我学东西一向很快,总得做得有模有样。你看,我的一切都给你了,你又不打算对我负责。但,总该记得我吧。疼是疼了点儿,可是不疼你怎么能长记。容颜,哪一刻想想你心口上的疼,要记得你生命里还有个叫‘秦远修’的男人,再不济,也是你的第一个男人是不是。你就这么忘记了,我这些年的青,可怎么办?不要厌恶跟我在一起的那一夜,就当是我用最好的年华换来的,就不会觉得那么厌恶恶心。沈莫言他真的你,便不会耿耿于怀。要幸福就好好的幸福,像模像样的,不要把这一夜当成负累,觉得这一生都对不起他。”那样,哪还会有什么幸福可言,没人背着愧疚过上一生,还能幸福的。他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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