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临渊作诀

    73、临渊作诀

    胤T确实没有力气,由着刘声芳对他翻眼皮探舌根也不恼。

    刘声芳满头大汗几乎顺着腋窝脊背往下流,飞快地回话道:“八爷舌苔紫黑厚重,指甲紫钳无光……这、这的确是中毒之象啊皇上。”

    胤G此刻居然还能分析:老九给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八从他进门到现在并没什么太大动作,药是什么时候吃下。

    继而皇帝瞬间顿悟:“你藏嘴里的?”

    胤T薄薄地笑,有些傻气,也有些勉强:“四哥凭什么,以为我会老实交代?”

    胤G看他转刻间吐字也开始吃力,将那一句“解药在哪里”咽回肚里。用前所未有尖刻暴躁的语气对刘声芳道:“去煎一碗解药来,朕即刻就要!”

    刘声芳抖抖嘴唇,多一个字也不敢讲,几乎是贴着地爬出去内。一出门立刻让人去将所有牛绿豆大蒜蜂蜜茶叶生扁豆全部找来,他要煎药。

    随安室里,皇帝亲手搜遍胤T鞋袜,这次连嘴里也没放过。一无所获之后顿时暴怒:“你若死了,朕定然将你烧了化了装在翁里填入朕的棺材!还要让你儿子来认一认他阿玛给他生的新弟弟!”

    胤T被他掰着嘴看过又用手指抠过喉咙之后一直干呕,这才缓过气来,举重若轻笑:“我的菩萨保啊,倒是真想见见他。”

    胤G被堵得心口发闷,**病发作,大声迁怒:“解药怎么还没来?!”

    胤T再次拉一拉他的袖扣:“四哥,只当弟弟求你最后一件事。”

    “朕说过了不会准。”胤G想也没想打断他,自顾自说:“你背着朕耍小心眼害得朕有子不敢认,还想替他挣前程?真当朕不敢把他过继给老十三?”

    胤T笑得更厉害了些,连睫毛都在颤抖:“那更好,这样我们父子也能很快在下面团聚。”

    若是往常,胤G一定会替自己的贤王争一争。只是他如今心头也清楚保定的‘塞斯黑’这样快就死了老十三脱不了干系。为了让他安心,已经让弘昼称他‘王父’,总不能再无端端放一个阿哥过去让他养在名下,难保他不胡思乱想再下黑手。

    这时刘声芳再次求见,也不等皇帝垂问便一股脑儿地说:“皇上,解毒汤剂正在熬制。若得宜,还请给八爷用些羊,此物最能洗去脏腑浮毒,若能催吐更好……”

    “碗留下,滚出去!”

    皇帝再次亲手上阵灌羊,胤T咬紧牙关不松口,一碗羊大半尽洒在二人错交贴的襟前。

    “胤T!张嘴,不许胡来!喝下去――”

    胤T真的听话张了嘴,只是却不是咽下能够聊以祛毒的羊,而是温和而断续地笑着背诵正月初五跪接的圣旨:“T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自绝于圣上,断不敢苟活于世……”话未尽,气再难继。嘴角有白中带粉的羊未及咽下,顺着腮角溢出,渐渐转作血色浓沫。

    “老八!”

    胤T一只手死死抓着皇帝的腕子,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然让皇帝也觉生疼:“四哥,庶子有罪臣这样的生父何等不祥。若能念我半分好,将他交给弘旺,就说、就说…”

    “刘声芳死在哪里了?!”皇帝只觉头上闷着麻袋一般闷痛,仰头大声喝责厨房怎么还没把救命的东西弄来,又不是炖御膳佛跳墙,等着救命的东西也拖拖拉拉。

    在皇帝的暴躁喝问中,胤T被震得耳朵嗡鸣,心口拥堵塞窒的东西一口气都喷了出来,染红皇帝半张脸。

    胤T咳完,觉得腹中空**得口不似方才那么痛了,抬眼瞧见老四素来刻薄凝滞厌弃的脸上红红白白好不闹,一口气憋不住,就要笑。可他刚张嘴就觉喉管中有绵绵密密沫子往外涌,咽都咽不及。

    皇帝震惊看着弟弟嘴里耳朵里涌出黑色污血,头一次意识到老八真的不行了、要死了。

    他低头看着往外涌动的暗色污血,只觉怎的这样碍眼?老八一张脸本就白得厉害,脸颊凹陷就像饿死鬼一样,被红黑的血色一染,就像地府里爬出来的索命小鬼一样。

    胤G想也没想,就抬手拿明黄袖袍大力去拭老八脸颊边上的血渍,袖子湿透了就那衣角服袂。

    不能让老八死!

    他死了去紫微星宫或是阎罗找皇考告朕一状该怎么好?这几年他明面儿上的打压可以说成为了宗庙社稷、为了朝政稳固,但私底下实为纠缠的事让先贤知道了总规不妥。虽然老八自请不入皇陵宗庙,保不准他死后阳奉违,朕一把。

    “皇上,绿豆解毒汤来了,可要微臣……”刘声芳连滚带爬得抢进来,话没说完就被皇帝一脸血的罗刹狠戾模样吓得说不出话,险些打翻捧来的药碗。

    “拿过来!”皇帝一手将胤T死死扣在自己前,不让他浑乱颤打翻汤药,单手夺过刘声芳手里的药碗就往胤T嘴里灌。

    胤T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牙齿打颤并非本意,却令皇帝无法顺利灌入药汁,只能顺着脖子往下淌。

    “老八!不准咬舌头!”胤G浑然不觉自己急怒中,声线已抖似冰凌相碰,牙齿咬磨几乎连根断裂。他想也不想就伸出手指头往胤T嘴里撬过去,不让他自残断舌而死。只是胤T痉挛得厉害,瞬间指节染红。

    “皇上!”

    “万岁爷――”苏培盛吓死了,谁都不晓得八爷用的什么毒,见血封喉的可怎么得了,今儿这里的人都该凌迟陪葬了。

    刘声芳离得最近,忙拿药碗里的白瓷调羹替了皇帝的手指,趁着这个空当皇帝也立即将碗里的绿豆解毒汤往胤T嘴里灌。

    苏培盛更焦急自家正经主子的伤势,也顾不得御前失仪犯上,在旁边急急道:“刘太医,万岁手上也有伤口,您快也给弄些药来。”

    刘声芳离得最近,自然也看见了,忙道:“皇上,还是让臣……”

    “还有什么解毒的能拿来的都拿来,不是说人参能白骨吗?怎么不用?!”

    刘声芳极少见到如此失控暴怒的皇帝,吓得伏在地上言简意赅道:“万岁,八爷呕血腹痛、口舌深红有金器之味,视物不清,四肢偶有痉挛,似是用了朱砂之毒。朱砂是大辛大之物,人参正相冲,是以臣不敢用。”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留着你们还有什么用!?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苏培盛一时不知道该滚还是该再度劝谏皇上兀自保重,只能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哭着反复叨念:“皇上、皇上当以龙体为重啊。”

    皇帝早已没了耐理会旁的,对着胤T大声吼道:“你把荷包里的辟邪朱砂吃了?又何必诓朕说是老九的东西?欺君误导混淆视听,可还开心?”

    胤T听得直笑,胤G趁他启唇张口的瞬间将整整一碗黑褐色解毒汤都灌进,也不管洒了多少,用手捂住胤T的嘴不让他往外再咳呛喷出:“不许吐出来,吞下去――”

    苏培盛还要再谏,却被刘声芳拉了一拉,回头正看见刘太医对他使眼色,又轻轻摇了摇头。

    苏培盛权衡之下只能退至门口,刘声芳只来得及低声说了一句:“**半刻还未死,证明那里面没有鹤顶红也没有鸩毒,朱砂药太烈灼伤了脾胃方才呕血不止。对于外伤这一丁点倒并不致命。”却来不及再细说,已经转吩咐下去让人去再取牛来,里面加五枚生鸡卵,厨房里煎煮的药要用银花、紫草、土茯苓、熟地、红花与桃仁。想了想又提笔写下炙甘草防风与大量蜂蜜,命人即刻入药。

    皇帝只觉掌中一阵阵温,指缝中黑红色的液体不断溢出,漫延手背滑入腕间。一时间自己腹中仿佛也多了一团烈焰炙烤焚烧。先帝御驾殡天之前,他手握印信调兵包围圆明园时,也只不过运筹帷幄不动如山,纵使心中只有五六成算,也能条理清晰调兵布局,成就大业。就算到了先帝对着自己怒极反笑连说几个“好”字的时候,他心中虽有慌乱,终究面色未改。

    这个当口,胤G如何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固执不肯成全老八就死。他与自己至死不能心意相通,就算对他再好,他一心向着悖乱逆行的老九。他死了,再不用担心活着的人心生异志、再不要芒刺在背无法安枕。

    可那又怎样?不过是想想这个人尸冷透变硬,就觉无比寂寞,心口有柄大锤在来来回回的地滚碾。

    他要老八活着。

    给他添堵也罢,在背后谋算计也罢,边总要有个人牵挂才不枉此生。

    胤G执了另一侧的衣角袍袂为胤T擦拭腮边污迹,语气陡然转柔变缓,像早年哄着弘晖吃药那边整整他鬓边散发、理理散乱的襟口,轻声哄到:“别和朕犟,你把药喝了不吐,朕就让把孩子交给弘旺去养,连份都安排妥当,绝不让你为难。”

    皇帝没有等来老八一贯的明颂暗损,也没能等来哪怕一个谢恩的动作。

    薄暮染尘的眼珠子,纵有火光煨着,也渐渐转淡。

    胤T已经说不出话了。

    胤G用力勒紧他,将度透体匀些过去:“怕冷也别哆嗦,朕畏惧暑是汗都不让他们放冰,这样的恩典也就你有。”

    胤T方才还急促的喘息渐渐缓了、浅了,似乎一口气只能道鼻子里再进不了肺,连带着面色也乌青发灰。

    怀里的人不再痉挛般的搐动,皇帝心头空落落宛如大洞。他面上露出欣喜的慈色:“这才对,不闹朕不烦朕,睡到天亮也由着你。等你醒了,朕送你去找老九。”

    怀里的人没了动静,一直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头松了劲儿,整只垂落于地,指甲青黑。

    皇帝自顾自用溢满柔意的话,继续说道:“算了,你这破败子,还不到直隶就得买棺材运回京城。你还是安心呆在朕边,朕把老九找来送给你作伴。你听话吃药用膳,朕许你们一旬见一次。”

    守在门外的苏培盛听完整幕闹剧,很想适时提点一声“万岁,八爷已经走了”但又害怕失了奴才本分,只能将奴才们赶得更远。虽说这些人明都是死人,但不该听的总不能听。

    内里,皇帝觉得总是跟直接拧着干的人太过听话,让不哆嗦就真连动都不动一下,又有些不满:“别睡,朕整夜守着你困得睁不开眼还没睡呢,你不许先睡。老九去广东了,死不改还想着银子。听说那里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回棉袍熊皮。刘声芳说你该多走走晒晒太阳,等你好了,朕送你去那里养养。”

    皇帝絮絮叨叨,前后不搭,随口胡乱许下自相矛盾的诺言,连刘声芳外求见也耳充不闻。

    最后刘太医硬着头皮膝行进,在皇帝虎视眈眈的眼皮子低下抢出八爷的手腕号了,伏地叩头道:“皇上、皇上,八爷他已经……已经去了。”

    方才还在温声软语许愿的皇帝登时换上暴怒烦躁的脸孔:“混账东西!胡说些什么?药呢?煎好了都给朕端上来。”

    刘声芳与苏培盛对视一眼,都不敢说什么,只得将端过来的两只碗都往前面放下,头低低的埋在地上:“皇上,还是让微臣来侍候八爷吧。”

    皇帝却因为这句话发了大脾气:“就是你们这群没用的奴才!他不吃不喝也由着他,乱吃东西也不知道拦着,让弄一碗药来也拖拖拉拉不知所谓。他不喝药你们就毫无办法只能看着劝着?都给朕滚出去――”

    皇帝也不去处置刘声芳,端起一只碗来尝了一小口,又细心吹凉,凑到胤T嘴边:“张嘴,喝药。”

    棕色药汁顺着晃白的脖子往下流。

    在刘声芳与苏培盛惊恐的注视中,他们看见皇帝仰头含下一大口药汤,低头将嘴唇覆在那个据说皇帝毕生最恨宿敌的唇上。

    皇帝旁若无人地喂完一整碗,不理会胤T嘴角溢出的水渍,又如法炮制了第二碗,终于搁下长舒一口气,替怀里的人擦去嘴角残液:“药都喝了,朕是天子,就算你一脚踏进了阎罗,朕也能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

    喜欢BE结局的,满足了吧?喜欢HE结局的,先别忙着打脸啊,作者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这回算是虐到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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