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鲜克有终

    皇帝再一次愤怒了,来得比以往更急更猛,对于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弟弟他还需要动心忍,一再留于余地,盼他回头是岸吗?

    很好,既然你无视朕的善意,执意一条死路走到底,朕何苦顾惜?

    豪笔一挥而就,两道折子即刻出炉。

    一道发往西宁,称禟纵容下人,街市行凶扰乱治安为名,命楚宗撤了禟左右仆从二十人,将其边太监全数收回内务府。

    第二道谕上,裕亲王保泰迎合廉亲王,革亲王爵。

    又一个王爷因为廉亲王而被夺爵贬斥。群臣不免感怀神伤,想昔老裕亲王与先帝多么亲睦,死前能得皇帝亲探视的能有几人?再往上数数也就索尼有这个荣耀罢,那还是为了借一借他手中的势力。

    虽然有了苏努七十几个的前车之鉴,裕亲王的被贬仍显突兀了些。毕竟这几年裕亲王不过是照常与廉亲王走动罢了,这个‘附逆之罪’着实有些迎还拒的味道。

    内务府查抄了裕亲王府的物品,硕大的王府一夕之间空落落的。保泰站在门廊前瞧着绵密的细雨,心中忽然很轻松。事迟早回来,满府上下自苏努流放开始就等着大难临头那一,如今终于尘埃落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更何况没查封王府,只收走了逾制摆设,也算善了。

    千古百世,哪个王爷能做得长长久久呢?就是连皇帝也不能的。

    保泰被贬的第二,廉亲王一个人带着高明徒步过市,亲自到府。

    保泰看见这人一席石青锦褂,墨蓝色厚呢披风的人漫步走进来,脑中浮现的全是康熙三十八年八阿哥刚刚封了贝勒那一次,也是在这个王府里,这人就是这样着了蓝色的阿哥马褂,笑眯眯地缓步朝自己走来。一晃眼几十年然就这样过去了,阿玛过了,这个也被磨光了一峥嵘,周萦绕着垂垂暮已的气息,仔细看了还是能看出他右腿每走一步都有些迟疑。

    好好的一颗稀世明珠,本应照出耀世之光,可惜差阳错就此蒙尘。

    “我还以为八哥不会来了,阿玛过之后,你就那一次……算了不提也罢。你的肩膀可是湿了,奴才们怎么伺候的?”

    胤禩知他不愿听请罪道歉的话,也就不提,只笑道:“早晨出门时只着没落雨,走到一半儿才下下来,懒得回去。请我进去喝杯茶吧,有炭盆烤一烤更好。  ”

    保泰笑开了让出道来,同他并肩往里走:“我想着你这几定会过来,炭盆早备好了。只是这衣裳染了湿气得换,八哥你看是让奴才们再跑一趟取来,还是凑合穿弟弟的?”

    胤禩搭了保泰手臂抬脚跨入门槛,一笑:“何必多事。来来回回地跑图惹人注意了,我看这几年你形未变,想是骑功夫不曾拉下,你的衣服我还能穿。若是像皇伯父那样儿,我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二人又是一阵说笑,先前皇帝威压下时时胆战心惊,如今尘埃落定反倒无所畏惧了。当真贬回盛京老家也不错,他还年轻不似苏努一病痛,关外有宅子有奴才,冷是冷了点儿但心中无忧,媳妇儿子炕头,比什么都强。

    ……

    胤禩还没从保泰府里出来,消息已经直送到皇帝座前。这当然是皇帝特别吩咐的,对于廉亲王的一言一行不可隐瞒,全数上报。

    皇帝看我密折生了半天闷气,省了一顿午膳。

    老八着实可恶,称病不肯理事,你若真安分呆在府里养病朕也就姑息不提了。今天大雪节气啊什么天气,你不是随便碰一碰就要死要活的么,然一大早天没亮只带一个人就出门了。而且还不用引观仪仗,就这样穿得像个穷酸生一样招摇过市,还瘸着腿!

    有你这样给新觉罗家丢人的吗?

    是了,你处处做穷,装模作样为的不就是给朕脸上抹黑吗?朕是当廷让你拟折子俭省银两以充国库,但可没有让你如此行事!皇子的仪仗引观为何而在?那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是给天下人看的,是皇室威仪,不容亵渎。

    是以不等廉亲王辩驳,皇帝直接发了一道上谕:责他过为贬损,不按定制。明行俭省之事,巧取谦让之名,诳惑愚人,邀其称誉,怀败法,心迹昭然。如再有此等不按定制,紊乱典章之事,着宗人府即行纠参。

    群臣闻听上意,都是会心一笑:这次理由找得有新意,与众不同,颇为不俗。

    私底下有人开始押注了,皇上到底打算留王爷活着到雍正几年。

    王爷生不逢时啊。给亲娘办个丧事做孝子,被说成奢靡无度;哀毁伤需人扶掖而行,也被皇帝说成‘略无衰损,愈觉充肥’,如今事事低调又被扣上‘过为贬损,诡诈多端’的帽子……皇上你要打压王爷请再寻些更拿得出手的理由,这样牵强附会、翻炒陈年旧货让咱们很难附和啊,想必写起注的人也会很难做的。

    胤禩并不理会皇帝的打骂,公道在人心么,他也早不在乎浮名利禄了。保泰已然被他连累,按着皇帝那的话,再下来就是阿尔松阿,老九他们。

    皇帝其实已经对老九下手了,让一个养有出尊数十年的皇子没了太监仆从,难道要让他的内眷们自己生火做饭,洒扫采买?我出门不用引观就被说成辱没皇室威仪,你这样折辱九弟难道就是顾忌体统?可是现在布局未妥,再这样针尖对麦芒下去,谁更吃亏一目了然。

    难道他要为了一时意气,害了老九命?老四给出的空无画卷,跳进去必然落得死无葬之地,但若是退一步想,至少在孽种落地之前,老九还是安全的。

    没有别的路子了?胤禩以为自己可以为弟弟去死,但要他甘心侍奉为老四坐胎生子却是难下决心。

    死虽易,生何难?

    胤禩无法做出选择,躲在府里不肯见人,整连房门也不迈出一步。

    皇帝事后其实也觉着自己做得过了。

    但朕是天子,金口玉牙的,落子无悔。

    再说就算要服软,也该老八先一步低头。当然前提是他得现才行。

    皇帝又抽了。其实要老八现方法很多,比如加恩,比如给他府上大格格指个过得去的婚事,或者给老八的独子指个不红不黑的差事,老八就是病得要死了,只要还有一口气也必定入宫谢恩。

    不过眼下皇帝只要一想起老八背着自己打掉孩子还偷喝避子汤,就无法冷静行事。是以他选择了更符合自己行事作风的路子。

    若是有人细心比一比,当真要赞一句:当今圣上真是深得先帝真传,对待不驯服的廉亲王的法子都异曲同工——斥责打骂、踩到泥里再跺上几脚。

    皇帝绝不承认自己是想念某个人了,至多以为是多没人泻火,浑不舒坦睡不实觉。

    距离‘不用引观过为贬损’之后不过十,皇帝再责廉亲王,理由是廉亲王管理理藩院时,不给来京的科尔沁台吉等人盘费事,使彼等哭泣而回,以恶名加之朕躬。

    隔一,谕责工部:禩议陵寝所用红土,折银发往当地采买,可省运费事。此特禩存心险,加朕以轻陵工、重财物之名也。

    朝臣御史都习惯了。

    皇上您又翻炒旧货,这些不都是当年一起合议出来俭省国库的折子么?臣跪求新意。

    一连数道折子终于迫胤禩下定决心。

    再犹豫下去,只怕昔但凡与他交好的人都要一个个夺爵流放了。这也许是迟早的事,但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不过一随时可抛可弃皮囊罢了,了老四又如何,难道自己的子他还不能掌控么?老四要想在他上轻松如意,也非易事。

    繁华落尽,浮生一梦而已。

    他最无法隐瞒的人是只有一个人。

    胤禩枯坐整晚,终究无法对着相伴自己最长时间的女人说出丑陋的真相。第二他着了朝服进宫,持了今晨写好的请罪折子,立在养心外听宣,看养心太监替皇帝迎来送往。

    新朝更替,除了张廷玉这样的汉人老臣仍得重用,满人中只怕只有马齐能笑满下一个十年。这还是权衡之术,旁的前朝老臣可没这个恩典。单看今进出宫廷最得皇帝欢心的,不是老四府里出来的奴才秧子,就是新晋提拔上来的满族大家,都是没有背景只能一心依靠皇帝的人。

    “王爷,皇上宣政还要一会子才好。今儿天冷,还请王爷到偏候着。”

    胤禩从纷繁思绪中抬起头来,好半天才认出这是苏大总管的高徒高无庸。他想着自己是入宫低头服罪来的,这人来人往的宫门前,怎么敢大张旗鼓跑偏歇着?遂婉拒道:“高公公好意,只是戴罪之人不敢狂妄受恩,请公公代为禀奏。”

    皇帝听了高无庸的回复自然老大不高兴。

    他听说老八今正装前来,神平和立在外说是请罪,便知事成了。本想着他子不好,大雪节气之后外面呵气成冰的,让他先在阁子里暖一暖,宣政完了两人好好说几句体己话儿,将一个月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缓和,晚上才好办事。谁知老八又不领,这和当年圣祖赐药时口称‘我没脸活着不敢受药’有何分别?

    自己愿意冻着就冻着吧,皇帝气得很,刻意将原本讨论的三个议案增加了两个,连隔年安辑棚民、京畿营田的事也掏出来说叨。

    作者有话要说:八哥终于低头了,大家不要殴打作者。八哥就是心软啊,历史可以为证,不过也不是完全束手就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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