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言不信

    心里有了盼头,胤禩子回转很快。或许是胤禟留下的东北虎的膝盖骨与藏羚羊的角起了作用,连膝伤也不似先前肿胀难行,起立皆需搀扶拐杖。

    朝堂上的事他亦开始留心,不再装聋作哑。其实老四为人急功近利、刚愎自用的子初现端倪,简直披着满头小辫子任人抓拿嘲笑。雍正元年的新年第一,皇帝不但没有一道恩旨降下,反而连下十一道谕旨传令各省总督、巡抚、提督,小到知州知县的文武官员,要他们不得昏庸废事。为了清缴户部欠款的事,本就闹得京官地方官吏人人自危,如今连张廷玉也眉头紧皱、劝不得。

    其实以皇帝的子,他又如何听得进旁人的规劝呢?你若是劝他缓着些、慢点儿来,他一定会说他一心为国、眼里揉不得沙子,仿佛不同意他的话就是结党营私、心怀叵测。只有合他心意的人才不会被他打压辱骂。

    新年刚过,田文镜一封密折递到上书房,参了皇帝刚刚亲封的‘天下第一巡抚’实为‘天下第一贪官’,几个总理大臣惊惧不安,他们都太清楚皇帝暴戾无常的子,这个折子捅出去,后果疏难预料。

    山西诺敏案果然激得皇帝暴怒,当庭咬牙切齿道:“衡臣,拟旨,诺敏受先帝和朕两世皇恩,不思报效,却行为卑污至此。即便朕想宽容,奈何国法不容。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空有一张人皮……”

    这件事注定无法善了,即便是拖延些子群臣也不会忘记昔皇帝自打嘴巴的朝令夕改,横竖都会嘲笑,索将事做到最狠,让他们心生恐惧,以儆效尤。胤禩了解皇帝,胤禛最是无法忍受亲近之人背叛,若是素来无有往来也就罢了,偏偏皇帝眼下对他态度暧昧不明,若是他真认定自己相背,诺敏下场或许就是自己的明天。死到不怕,但祸及亲眷就有些过了。

    张廷玉越听越是心惊胆战,他从未写过这样极尽侮辱的圣旨。这哪里是上谕,简直是泼妇骂街!这样唾骂侮辱朝廷命官,哪里当是天子所为?张廷玉抬头看见皇帝目露红光,气喘不止,一时也不敢劝,只能低着头听皇帝继续冷笑说:“夺了他的印信,剥去黄马褂,革去顶戴,刻锁拿到京问罪。沿途不避讳,让天下百姓都随意唾骂羞辱。”

    这也委实太过苛刻了,封疆大吏犯了国法自有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过问,实在不行的,还有九卿公议呢,怎么到了皇帝这里,就这样一言定了他生死?先辱而后杀更非明君风范,可是眼下人人都噤若寒蝉,谁又敢说什么呢?

    皇帝不痛快,近臣首当其冲遭殃。他今没了议政的心,横竖左右都没什么好事,于是命道:“老八留下,你等道乏罢。”

    胤禩已经懒得去猜皇帝心思,今的确是卯足了劲儿打算让老四下不来台阶,最好能留下把柄让天下都看看他如何刚愎自用任意行事,可他从一开始到现在还真没什么机会施展,唯二的两句话也中规中矩明面儿上寻不出错处,整场戏都是老四一个人自编自导怨得了谁?难道要责罚看戏的?

    众人退下之后,出人意料的,皇帝并未当即发难,而是开口相询他为何不上谢恩折子。

    皇帝大封宗室,擢升廉亲王之子弘旺为贝勒,除了理郡王弘皙,这是‘弘’在辈里绝无仅有的最高爵位。这还不止,皇帝下旨令廉亲王母舅噶达浑除辛者库籍,并特赏赐其世袭佐领的世职。按着皇帝的想法,老八这还不该感恩戴德,连夜上折子入宫叩谢皇恩?

    谁知胤禩闻言当即从袖中取出皇帝折子捧上,跪地道:“臣子无才驽钝不堪大用,不过庶子,不文不武不见微末功绩而无故受封,臣深感愧疚,无功不受禄,臣请皇上收回成命。”这样的恩宠他不敢受,且不说这道无功进封的旨意将弘旺至于何种尴尬境地,单就这样风格的背后可能潜藏的巨大祸端便足以让他夜夜疲于心算。

    昔老十四手握四十万大军威震西北军功无人能及时,他也不过是个贝勒。弘旺拿什么来进爵?总不能说是因为他这个老父委侍君吧?

    皇帝怒了,老八你不知好歹!

    胤禩口中‘庶子’二字刺痛了皇帝的耳朵,但这并不是重点。皇帝想让天下人知道他抬举老八之心并非空谈,知道你平最痛一是良太妃辛者库的出,二是福晋太悍统共就一个儿子,还是小妾生的,昔圣祖寿宴众兄弟携了儿子站在一起你自己不觉得寒碜?为了让老八明白自己一番心意,才在他受封总理大臣后又折腾出这两道旨意,可老八居然不知好歹,明旨都发下去了,他想让自己朝令夕改?

    忽然想起方才诺敏一案,只怕明天整个朝廷,整个山西的官吏会如何笑皇帝朝令夕改,刚愎自用?

    皇帝气得忘了怀柔的初衷,他上前一把拉起胤禩,对着他的脸大骂道:“老八你这招迎还拒可用得烂熟于心?你以为朕不知道,阿尔松阿、佟吉图与满都护几个受了朕的提拔,非但不叩谢圣恩,反倒聚到你府上弹冠相庆,是何道理?”

    胤禩一懔,心底骤沉,皇帝多不提此事,他以为已经揭过了。皇帝封他亲王,他总不能闭门谢客谁都拒之门,那恰逢九弟西迁十四被软,他心中难过借酒消愁,仿佛是对喜形于色的佟吉图说过什么话来着。

    说什么来着,一定是他老了,几前的刚发生的事居然不记得了。胤禩还在努力回忆,便听皇帝咬牙切齿道:“朕的廉亲王可是对佟吉图尊尊教诲:何喜之有,先杀之,必先纵之,今能得晋封为亲王,不知何首异处耳!今上对我等施恩,皆不可信——朕所言可有不实?八弟与弟妹当真是同心同言呐。”

    胤禩当即汗湿重衣,他真的说了?虽然他喝醉了,但这样直白的话真是他说的?胤禩抬头,目光碰触皇帝目色深深暗藏杀机,无论他说与不说都不重要,毓秀的确说过‘不知何陨首’的话,他心中也的确是这样想的,夫妻一体,这笔账无论如何也不能善了。

    眦目相对的兄弟二人心头皆无比清楚,即便胤禩真说过这样的话,他说的也是实话。可是他错在说了出来,错在让福晋当着娘家的面说了出来。就像当年他病重之中被皇考责令避疾之后,皇考赐药意图缓和刻薄亲子之名,却被他上折子说不敢受!

    不识抬举!老八你活着便让人如鲠在喉。

    皇帝想起昨接到禟的折子,又是一番怒火喷涌:“老九去西宁到底是满腹积怨,丝毫不将国家政务看在眼里,一路上行得堪比蜗牛爬,朕也不计较了。他倒是得寸进尺,到了西大通便不走了!还敢请奏还朝?你说这抗旨之罪朕罚得罚不得?”

    胤禩张了张嘴,终于对着怒火中烧的皇帝笑道:“皇考在时九弟便是这么个子,素来由着喜怒。西宁边陲关乎社稷,臣以为,皇上有心拆分兄弟,也不该儿戏军务。”

    皇帝被气乐了,老八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八弟指责朕因私误公不该派九弟西行,那么八弟以为何处他能胜任?江南?直隶?还是广东?要不要朕任他自选?我大清将士为国杀敌便是应当应分,你的九弟便只能坐守府中与民争利?”

    “臣以为十四弟当能胜任,可惜皇上不肯放,要留着十四弟在太后跟前尽孝。不如皇上准了臣去替九弟,不死绝不还朝。”胤禩目中波光微动,笑得令面前的人越发不快。

    “八弟想激怒朕,免了老九抗旨之罪?”皇帝忽而一笑,眼中是堪破计的了然:“你一都是窟窿,还尽想着替|人消|灾,何苦?当年你拉拢老九无非也是看中了他手里的银子,识时务者为俊杰,老九如今就是个刺头儿,八弟何必引火烧?”

    胤禩愣了一会儿不知如何回答。并非他被胤禛说得动摇,而是他陡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有多了解自己。想要在他面前暗度陈仓,后果难料。可恨皇帝对自己防范太严,至今也只能在朝堂上与十四弟打照面,无瑕深谈。

    皇帝没有多余动作,径自将他晾在原处不赐座不赐茶,低头埋首案牍奋笔疾书,对待折子仿若杀父仇人。

    光是想想晚上皇帝会如何变着法儿地折腾,胤禩不免头疼裂。他强迫自己冷静以对,现在是白上书房的折子随时送到,老四再离谱也只能忍,至多也就是殴打辱骂朝廷大臣,传出去更显得他为人残暴。至于晚上横竖躲不过,也就懒得去躲,一闭眼一咬牙,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死了更好,无缘无故死了大臣宗室,总有人会过问。

    胤禩他低估了皇帝的愤怒,他自入宫之后便没进过食,到了乾清宫更是连口水也没的喝,早已饿的头昏眼花嘴唇干涸。整个下午低头罚站,研究地上金砖上的细微瑕疵看得眼睛快要抽筋,等看到眼前一双靴子的时候,整个下肢都没了知觉。

    当皇帝将苏培盛与秦媚媚都挥退之后,胤禩才觉得养心郁凝滞让人想要拔腿就跑。皇帝步步踏来,仿佛脚下都踩着千军万马的尸骨。他的皇位处处透着刀光剑影的血色,手里那支比拇指还粗的湖笔正似一把屠刀,将要高高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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