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这下午皇帝与怡亲王叙话,先是打发一番豪激励地怡亲王血沸腾斗志昂扬,接着又商讨了催缴户部欠款的事宜,一直到苏培盛提醒皇上晚膳时辰到了才作罢。

    常理来说,都到了这个时辰,皇帝断没有把亲亲弟弟赶走的道理。胤禛略一犹豫,本着再给老八一个下马威的打算,将晚膳摆在正,同怡亲王一道用了。

    等他心满意足满怀希望地回道暖阁里,看到的并非翘首以盼的弟弟,而是一个面色蜡黄偎在炕上让小太监按揉膝腿的老八。

    皇帝一问之下才知,廉亲王的膝伤又犯了,疼了整整一个下午。皇帝在前宣政没人敢去打扰,也不敢私请太医,于是生生拖到了这个时候。

    明明白里还好好儿的!皇帝沉下脸来,盯着胤禩冷汗津津的脸不吭声,心中飞快转着:这个时候传太医来明宫中不用想也知会有流言飞出,‘夜宿养心并令皇帝传召太医相询’这样的恩宠只能给十三绝不留给老八!送他出宫也太晚了,何况皇帝心中也有不甘——他可是琢磨整个下午要如何折磨老八他屈服,连玉势香膏都早已备下,结果却被老八生生摆了一道!

    老八膝盖青紫肿胀的模样不似假装,皇帝只觉扫兴。想要罚老八又怕当真弄残他,给了他远远躲开的借口。气息不顺之下,皇帝迁怒暖阁里侍候的小太监,谁叫他不早些报于朕的?命那小太监穿戴起廉亲王的朝服,自行到养心外天井里寻个暗处跪了,谁也不许近前。

    胤禩白着脸,有心嘲笑皇帝居然连这等移花接木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奈何膝盖剧痛难当,需要咬着牙才能不让牙齿打颤。心里有心懊悔,自己下午那自残一磕似乎用力过猛太重了。

    皇帝将人都撵了出去,回自行上了炕,在里侧躺了,闭着眼道:“你若敢扰了朕清梦,就自己去外间跪去罢。”

    胤禩终于松了口气,暗自嘲笑一声,真让他罚跪,明早不是会传出养心里出了两个廉亲王跪雪的传闻?

    ……

    夜里胤禩忍得辛苦,汗水珠子不要命地往下滚。他把自己团成一团,双手死死箍住膝盖饮鸩止渴。

    皇帝历来浅眠,也许是心里有鬼总担心半夜有人意图不轨,一点点风吹草动也足以令他警醒。老八貌似安静,实则上牙打下牙的行状,在皇帝耳朵里就像边团了个蚂蚱。半个时辰后皇帝忍无可忍掀被而起,一把揪起面前的人:“老八你故意的?!”

    胤禩疼得哆嗦,说不出话来。

    “外间儿冷,你就跪在这里。别说朕没给你体面。”皇帝察觉手下汗湿,厌恶松手,指着炕前地毯。

    胤禩含糊不清说了声“遵旨”,艰难地往地上蹭过去。养心里烧了地龙,自然能少受些罪,但在外间跪一晚,说不定连总理大臣都能不做了一了百了,说不清楚那样更好。

    只是皇帝辗转反侧小半个时辰,仍是毫无睡意。又亲自屈尊去把胤禩从地上拽起来,摸索着扒光了他汗湿的亵衣,拿薄毡子随意一裹,往边放了,屈从后面搂住,幻想怀里搂着的是侍寝妃嫔——越想越是觉得这样饼果子般的侍寝之法甚是有趣,至少一目了然无法藏私。

    看老八生不如死口不能言的模样,皇帝终于觉得晚间被摆一道的愤怒得报,心中难得涌起怜惜,轻柔地将胤禩的辫梢塞到他唇齿之间,和蔼道:“疼得紧了就咬住,忍到上朝便可,朕准你三假。”

    胤禩扑上去掐死皇帝的心都有了——再过三就该封笔过节了,难道还要回来办差不成?能不能痛快点儿直接让爷休息够好利索了再说?

    可惜他被卷成了一张饼,又被皇帝从后面搂得死紧,动惮不得。

    ……

    第二廉亲王被何柱儿扶着出宫的时候,连脚尖儿都挪动不了,几乎是被拖着一路走的。沿路上朝的人都远远瞧见了,正奇怪怎么皇上连顶轿子都不赏,便听说这位爷昨夜在养心外足足跪了一整晚,往来宫人都瞧见了。

    众人闻言心头大悟,都低头学做闭目塞听的鹌鹑只当未曾见过未曾听闻什么。

    八福晋整夜不沾领着白哥翘盼,终于在天色将明时把自家相公盼了回了。只是昨入宫时还是完完整整一个人,怎么隔了一夜就成了这样?

    “就是皇帝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八福晋一把撕了手绢冲着府门大声说,她就是要让皇帝的耳朵听见,最好能嚷得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是个什么货色。

    胤禩气息微弱地拦住还要发飙的福晋,说了声:“整个晚上没法合眼,先让我躺一躺,太医院的人约莫已经在路上了。”今他神智清醒由苏大总管亲手服侍穿戴,周毫无破绽,不怕给福晋脱衣验

    在刘声芳再上廉王府之前,早在廉亲王府外打转半宿的九贝子已经呼啦一阵风似得上门来。看见亲哥哥露在外面的一只膝盖乌黑紫胀,顿时涕泪其下:“八哥我们一道私奔罢,去塞外去海南都好,再不回来了!”

    胤禩整宿没睡着,正是头昏脑胀的时候,听见这没头没尾的话还没醒过神来。一只药盅子贴着弟弟的额头飞了过去,差点砸到靠里躺着的胤禩。

    “你要夹私拐带进错了屋子,看清楚你面前是谁的男人!”八福晋一妇当关气势磅礴地踢开门,手里还捉了个药盅盖子。

    胤禩连忙揽过弟弟的头来来回回摸了几遍,确认没起包没见血,才抬头对自家福晋说:“有你这样的嫂子么,好歹他也是你表哥。”

    这都不是重点!小九从八哥怀里扑腾起来,冲着八嫂就吼:“你相公还在这儿躺着,你倒是瞅准了往这里砸的?不怕弑夫?”

    八福晋柳眉一横,嗤笑道:“即便是弑夫也该我陪着他死,埋也埋在一个棺材里。你哄他抛家弃国私奔就对得起他,对得起我?”

    小九把头往胤禩怀里一拱,干嚎道:“八哥你不管管她,弟弟要被流放西宁了她还要同我抢——”

    八福晋闻言眉梢一挑,踩着花盆底大马横刀地跨进来俯视滚压在一起的兄弟二人。胤禩咽了口唾沫,道:“阿秀,你先——”

    “哐当”一声脆响,八福晋将手里仅剩的药盅盖子往炕几上一搁,盖子顿时裂成三半。八福晋冷哼一声:“你的药。”说罢转头大步离去,还顺手带上被踢松的屋门。

    兄弟二人望门良久,老九小叹一声:“八哥你夫纲不振。”

    胤禩哽咽,许久才幽幽道:“你八嫂上得厅堂入得厨房最识大体,你是不知她的好……你先起来。”

    “不起来。”胤禟搂着胤禩腰不松手,顺势踢掉靴子与他靠在一处,嚷道:“八哥老四昨晚折磨你?罚你跪了?这大雪天儿的他真不要脸了?皇阿玛刚驾崩他就对你我出手?”

    胤禩揽住胤禟肩膀,想照例说些安抚的话,却发觉一句也说不出口。今往后,这样相惜相偎的子,还能几次重温?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嗓子说:“西北的事只怕没转圜余地,年羹尧必会手握老四密旨,处处制肘寻错,九弟……你不可莽撞踩了他们陷阱。”

    胤禟嗤之以鼻,他恣意惯了,便是死也不肯受辱:“八哥你小心惯了,难道就能得了老四的好?自从他登基之后你处处谨慎顺着他,他又是怎么对你的?你以为弟弟去了西宁,还会有命活着回来?!”

    胤禩心中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他最害怕的远景就这样被九弟无遮无拦地说出口,他捂住耳朵,仿佛只要耳充不闻那些注定血色浸染的前程便只是黄粱一梦。

    “八哥,是不是只有我死了,老四才不会再折磨你?”胤禟哭了,他不舍得死,不舍得孤独一个人被埋在冰冷地下。

    “胡说,要死也该是八哥死才让老四安心,你不过是爷的爪牙,折了也没多大用处,反倒得了屠弟的恶名。”

    “不能一起活?”老九曾经期盼这八哥登基,随时入宫横行无忌,无聊逗逗小十一同抱女人调戏小戏子的幸福子,但今天,他只是想活下去,同哥哥弟弟在一起不分开。

    “不能够了。”不等胤禩回答,他已经凄然大笑,自问自答:“八哥你也别昧着良心骗我,我老九虽蠢,幻想过皇阿玛其实是打算立我做储君,但也不过是说出去让他们以为我更蠢罢了。老四的意图,分明是把兄弟们当猪当狗圈养着,除了老十三那个惯会拍马迎奉的,他连我五哥那么老实的人都要骂要防!”

    胤禩难以承受,一个大男人抱住弟弟哽咽:“是我害了你们,你们不该跟着我的……”

    胤禟忽然起一个耳光闪过来,胤禩没想到弟弟会对他动手,怔怔愣住了,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红色。

    胤禟打完了怒目圆睁地瞪着哥哥,下一刻却扑上来扳过哥哥的脸来心疼吹起:“哥我打疼你了?是我该死我听见你说那些混话就生气!老四是个什么东西,为了他你要跟我掰了?就算不跟着你,难道五哥七哥他们就有好下场?你再说这样的话不是要死弟弟么。”

    胤禩抱住他:“是我不对……”

    胤禟哭得毫无遮拦:“八哥你没有不对,是弟弟们命不好,摊上这样一个刻薄寡恩的哥哥,都是皇阿玛的错!”

    哭了一阵,胤禟忽然起拭眼泪,恢复一腔豪:“百年三尺黄土,谁又认得出谁是帝王谁是草寇!八哥你等着弟弟,西宁虽是流刑,好歹天高皇帝远,经营个几年,说不定就能寻个活路出来,八哥你千万要轻言生死。熬过了这一波,你我后海阔天空,谁能拦着?”

    胤禩被他畅想下描绘的画卷迷醉了,不忍心说丧气的话,笑着寻他的漏眼儿:“小十呢?”

    胤禟理直气壮道:“他自然也要一道,我俩一道长大,没了福晋没了子嗣也不能没了打架斗狠的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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