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

    登基大典一过,接着便是太后皇后的赦封大典,两个新出炉的亲王也沾了光,府门大开气象一新,府里的摆设也鸟枪换炮,连跳几等直接成了大清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规制。内务府一时好不忙乱,府里自然也新进了不少包衣丫鬟家奴。

    胤禩携了福晋的手,冷眼看着皇帝在自家内院安插眼线人手,有心无力。难道后在自家内宅说话,也要学那周人道路以目、暗传秋波?

    不说对丈夫喝来唤去,八福晋可是连大行皇帝自家老公公的面子也敢驳的厉害角色。皇帝敢折磨我家爷们儿,就别怨姑嘴利!在八福晋母家前来道贺的当天夜里,刚刚登基不久的皇帝又在养心里气得肝儿疼:这个无知蠢妇,居然当着大臣的面说‘何喜之有,不知陨首何’,到底是何居心!

    皇帝恨上了郭络罗氏一族,想起先帝灵前哭丧时宜太妃竟敢跪在太后前头,这是挑衅!当下口谕,逮宜太妃宫中太监张起用、九贝子府里太监何玉柱等十二人,发遣边外,籍没家产。谕称:“这几个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且富得流油。如果他们不服流放,那就让他们自尽,由押解官员当场验看烧了,骨灰也也要送至发遣之处。”

    紧接着皇帝又将一个八爷党的死忠鄂伦岱,发送到军前办理驿站事务。又是一个流刑,只是对象从去了势的奴才变做失了势大臣,众人已经嗅出风云变幻的前兆。

    ……

    新朝就该有新气象,年节未至,大行皇帝驾崩的浓重哀伤渐渐散了。十二月二十四这一天,廉亲王受封之后病愈还朝,顶着诸人或同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稳步走上朝堂。若是可能,他真想带着妻儿老小回盛京老家去垦荒,一手搂弟弟一手喝小酒的滋味,人生难求。

    可惜畅想总是被现实打断,胤禩神游天外,忽然听见皇帝在御座上用他虚伪的声音说道:“朕的十四弟大将军王回京,到底要不要回去、何时回去尚未确定,俟胡土克图喇嘛等到,再为商榷。只是西宁重地,断不可无人驻扎,朕的九弟素有才华,能画图纸制枪炮,实为最佳驻守人选,特命九贝子禟前往。”

    胤禩心中一慌,他是想过要同弟弟走的远远儿的,但绝不是眼下的西宁,去的人也不该是九弟。

    恍惚中听见有人高喊退朝,接着便有人走到自己跟前,道:“廉亲王、怡亲王、张中堂,皇上传召几位大人养心议事。”

    胤禩原本还打算想个折子溜人的,但如今九弟那起子事儿他不得不过问。若是等明旨发下去,就生米煮成熟饭,回天乏术。他咬咬牙,领着几个人迈步往养心去了。

    到了养心,隆科多正捧了一包东西给皇帝看。胤禩在皇帝下手方最尊的位置上坐了,目不斜视地听他们君臣吹捧说话,才知是户部送来新钱的样子给皇帝过目。

    事原本很顺利,谁知半途却杀出个程咬金来。皇帝听闻居然有户部人在宫里头打起架来,把人传到跟前儿一番询问,才知这铸钱铜铅比例里头大有文章。

    赶走了带头闹事的户部云贵司主事孙嘉淦,皇帝面色沉。他知道上的人都为孙嘉淦抱屈,连十三也目露不解,更别说那个别有用心的老八了。虽然你头面低垂肩背顺贴,但朕就是知道你心里在嘲笑朕!皇帝气不顺了自然要发泄出来,当场将口述两份明喻:一是明褒暗贬,晋封大将军王禵为郡王,享亲王奉;二是命陕甘总督年羹尧实领大将军一职,进京面圣之后复职视事。

    这番话令在场诸人心思各不相同。皇帝擅自更改前番与太后达成的协议,将十四的亲王降为郡王,这段交易只有为怡亲王的祥知晓。胤禩察觉到皇帝针对八爷一党的步步紧、实施针对,明了今为老九讨恩典的想法必然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场,于是闭了口横了心,盘算着如何曲线而为。

    皇帝难得体贴顺意了一回,他急着同自己的十三郎交交心,便借口让旁人自行退下。为了太后的事他埋怨十三办差不利,冷了他好几,如今老八复出,户部一笔烂账要查,那边儿也该给他甜枣暖暖心。

    胤禩如同大赦般领头退下,他想着老九如今定然像只没了头的苍蝇四处寻他,于是在太监何柱儿的指引下疾步往宫外走,生怕被老四捉住衣角绊在宫里。

    谁知在天街往西华门的路上一群穿了朝服的官吏围在一处吵吵嚷嚷,很是不成体统,胤禩本不愿多事,谁知边的何柱儿却多了一句嘴:“爷,是那个不长眼睛的孙行者在葛大人又起了争执。”他口里的葛大人正是孙嘉淦在户部的顶头上司葛达浑。

    何柱儿惯会趋炎附势的,是个地道腌臜小人。他本意是为了讨好主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遭几个官吏都听见了,都纷纷往这边看过来。胤禩想装作听不见也不成,他心里一阵厌恶,也顾不得这何柱儿是康熙安排在他边的探子,一个冷目瞪得何柱儿冷汗津津,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孙嘉淦即便被摘了顶戴也是朝廷命官,岂是你这奴才能议论的?退下!”他这话一出,周遭围观的宫人太监都一愣,讪讪退避了。

    胤禩懒得理会要上前的葛达浑,急急忙忙抬腿继续走,谁知被后面追上来的一个葛衣太监唤住了:“八爷慢行一步,万岁在养心有请。”

    胤禩心里一阵混杂了悲哀腻烦的无力,瞅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宫门飞檐,心中长叹一声,折往来路而回。

    ……

    “铜六铅四一事你别说你不知道,拿着朝廷的银子贴补民口袋,你总理户部,安得是什么心!”

    胤禩低头口称有失察之罪,心中却是腹诽到:老四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当了皇帝总理户部的是你亲亲十三弟,爷还没到任上看过文书,这件事哪里能赖到爷头上?还不是你的隆舅舅想用新制的钱来讨好你?

    皇帝大约也想起了个中缘法,面皮有些拿不住,又接着斥道:“朕不记过往重用于你,可你是如何回报朕的?”他喷到嘴边那句‘不知陨首何’被嚼回肚子,安插眼线的事你知我知,却不能放在明处,皇帝接着骂他延误怠工,正合了先帝那句‘凡应行走处俱懒惰不赴’,又是收买人心,处处不忘在臣下面前示好给他拆台。

    胤禩神游天外,开始考虑到底是要真病还是装病躲差事。不去办差至多被翻来翻去地骂他‘行止卑污,懒惰不赴’;若是真办了差事,必然会被鸡蛋里挑骨头,寻出许多错处来,等于把刀子递到老四手里引颈就戮。

    还琢磨着有的没的,忽然整个人被人拽起来,正对了一双鸷的细长小眼睛。胤禩一怔之下发觉自己还真是从未如此贴近的看过老四容貌,这双眼眉中流露出的刻薄之意更胜道貌岸然的先帝。

    “朕面前你也敢如此失仪,当真以为朕不会动你么?”

    “臣惶恐,占着总理大臣的位置尸位素餐,请皇上夺了臣的爵位以正效尤。”胤禩做不出诚惶诚恐的模样,他与老四之间仅剩的那层纸已经捅破了,何惧之有?

    皇帝把胤禩拉到面对面,腾出手来卡住他的脖子,缓缓收紧:“你一条命算什么?老八,你莫不是忘了,还有你的九弟十弟岳伦岱?”

    胤禩悲哀且怜悯地看他。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天子万圣当以德服人,恩威并施方能令百官信服。老四你一味刻薄寡恩行事,任人唯亲,以命相挟都是山贼土匪的招数,也舍得拿出手?你对孙嘉淦的话明明很是赞同,却怕他到处乱说而大声申斥,引得他像过街老鼠般沦为百官笑柄,你就是这样磨砺人的?

    皇帝看着他明显瘪下去一圈的脸颊火气越发大了,有心‘教训’一番但眼下不是时机,张廷玉去传旨很快便回,杨名时也在外面候着。皇帝眼珠子一转,手指从老八脖子上滑到他下巴上轻佻一摸,笑道:“罢了,不知者不怪,朕也不是不通理之人。你留下帮朕看看折子,末了去西暖阁。”

    这次胤禩难以维持淡定无波的虚伪笑容,在记忆中被勉强抹去的片段再次侵袭而来。他很想说一句:皇上为了阻臣安慰九弟继而共商前程,何必事必躬亲?罚臣在养心外跪雪一样可达目的,今这番借口虽然差强人意但也绝对拿得出手。

    皇帝满意的笑了,早知这人弱点在此,何必多费口舌?于是松了手自顾自往炕上一坐,扔过几本折子在对头儿。只是老八在跟前杵着他总静不下心来,抬头一看,见这人还一脸纠结进退不得的模样,忍不住:“做这副样子给谁看?不想出力自去西暖阁里呆着,折子看完了晚上再议。”

    “……”胤禩放弃蚂蚁撼树的打算,虽然西暖阁令他闻之变色,但总比对着老四的脸呆一个下午强多了。折子总归是要看的,他一个人时或许还能养足精神想个对策?

    貌合神离的兄弟二人难得在同一件事上想法一致。胤禛刚开口让他与自己坐在一处看折子也是心血来潮,话出了口便后悔了。老八不是十三,他放在边是为监视,但又不想让他窥得半分玄机,将他拘在暖阁里倒是得宜妥帖。

    想着内里痴痴等候的弟弟,皇帝整个下午召见杨名时张廷禄商议开恩科也格外和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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