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百九四章 我,西施,被命名的符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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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凤舞文学网--

    我这美狄亚,甚至都寻找不到一个替罪的伊阿宋来痛恨,比起勾践。深负罪孽的人应该是我。

    说到底,是我背叛了我自己。

    当我从沉重的疼痛与眩晕中清醒过来时,我发觉夫差正伏在我的(床chuáng)头。

    “夷光,他不愿意来,”他哽咽着说,“我们的孩子不愿意来……”

    他握着我手掌的手温(热rè),他伏在我肩头,发出孩子般细微的啜泣声。我惊异地睁着眼睛,望着面前这男人,他那么大的个子,哭得却像个失去宝物的孩子。

    我知道他为什么哭,我知道他在哀痛什么,忽然间,有一种东西在我心里碰撞,许久没有过的近似疼痛的温柔,像波光一般在空气中逐渐而缓慢的融汇……

    我开始笨拙地安慰他,我试图说一些开解的话,好让他停止哭泣,在那一刻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自我的内心发生蜕变。来吴国之后,头一次。我睁开心灵之眼,认真打量起周围的一切。

    ……以及夫差。

    我的(身shēn)体依然很差,意外流产极大损耗了我的体能,就好像那个孩子在离去之前,留下了一大通诅咒和报复,他为他莫名其妙跑错了地方而怨愤不已。

    遵照医嘱,我只能卧(床chuáng)静养。

    天渐渐(热rè)了起来,树木变得繁茂。河水也更加清冽了,从高高的姑苏台望去,(春chūn)夏繁衍的鸟儿们,特别是大雁,经不起炎(热rè),开始成群结队地往北方飞。在(春chūn)天的雾霭终于转成了仲夏的霞光时,和煦的红色晚霞开始笼罩着大地,像是笼着温暖的梦。河水面风平浪静,只是在每只大雁的(身shēn)后,泛起了微微的细波。由这细细的波尾你能感觉到河水在缓慢流动着,或者是大雁群在慢慢游动着。对岸水边的碧绿青山,清晰地倒映在河里,那影子也是纹丝不动的。

    然而这些对住在姑苏台上的人而言。只能在极好无云的晴天才能看见。姑苏台高耸入云,云层将其隐藏在半空,悄无声息的隔绝了尘世与宫(殿diàn)的联系。

    清晨,我坐在姑苏台外的一处宽大露台上,此时太阳还未出来,朝霞朦胧,似水如潮。淡红色的霞延伸到云层表面。静静的水色,包溶进霞光中,融成一片泛泛的红波。仲夏清晨的金色哪怕移到了云中,也不会被浸染出一丝冰凉感。无垠的云海,在姑苏台对岸一线展开,东边的云如山峦起伏波动,于清晨朦胧的光线里,漂浮起浅紫色和粉红色的影子。宫(殿diàn)上空的(日rì)出前色越来越浓,一直扩展到我的头顶上,直直笼罩着我。

    我坐在露台上,浑(身shēn)浸润在清凉晨风中,微微闭着眼睛,侧耳听着宫(殿diàn)飞檐下悬着的铃铛在微风中叮咚作响……

    我不由想起了夫差那双眼睛。

    那是如牧羊犬一般,皎洁温和的黑眼睛。

    经历了那一场险(情qíng)之后,夫差留在我(身shēn)边的时间更久了。

    煦暖的初夏阳光在午后时分照(射shè)进来,把每一寸金色柔和地铺洒在每个人(身shēn)上,微微的风细细掠过高台外的云海,盛开夏花馥郁的馨香扑鼻而来。而那种时候,他往往会坐在我(身shēn)边,凝神听我说我的故事。

    关于我自己,从来未曾对人说起过,一来,刚刚进入越王宫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想不起什么,要对勾践说也无从说起,二来,我看得出勾践并不关心这些,我从哪儿来,我到底是什么人,这些对勾践都没什么要紧。他只懂得我对他很重要。

    但是夫差,我不清楚,这个男人好像一直保持着孩童时期的好奇心。而成年人在脱离幼儿期之后。一般都会迅速抛弃这种好奇。大多数人到了三十岁,就自认为年老了。不需要再更改人生的地图,对他们而言,奇怪的新鲜的信息,只要与自己的旧地图不相符,那就一定都是错误的,完全可以不加理睬。他们似乎打定主意,要(日rì)复一(日rì)将生活过得陈腐不堪。

    然而夫差并不是如此,他似乎对我所说的那些格外感兴趣,却不管它们听起来有多么荒诞不羁。

    他听我说飞跃天空时的感受,我坐在一架飞机上,下面是浩瀚无际的云海,它们不断翻滚,好像一直延续到天边;他听我讲述异国浏览的风光,高大的穹庐上绘满故事。神与人的手指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接触;他看我画的画,烟花燃放的天空留下彩色痕迹,成千上万拉拉队女孩儿在为她们的球队欢呼,她们的背上写着红色yees的字样,有男女在人群里接吻,还有,墓地里埋着和楼上女裁缝吵了一辈子的哲学家。“意志的自我肯定就是不为任何认识所干扰的常住的(欲yù)求本(身shēn)”,以及尖顶的圆顶的高大房子,彩色玻璃上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夫差什么都喜欢探寻,哪怕是非常晦涩、连我都不太懂的句子,他的屋子里常年堆满竹简,他时常趴在上面翻查和那些句子相似的话,他甚至和我说,是不是只要每天午后准时绕着姑苏台散步一圈,绕那么几十年,最后他也能想出点不平凡的东西来。他还喜欢听我唱歌,那些荒腔走板的歌从未有人唱过,也许是弟弟曾经每(日rì)放他喜(爱ài)的碟片。时间久了,有些破碎的调子。就没头没脑从我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是什么意思?”夫差问。

    “如果他能如我这般(爱ài)你,我将带着羞愧离开,我将搬离这城市,我将改掉这名字……”

    “这歌是谁唱的?叫什么?后面呢?”

    “不记得了,全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这两句。”我摇头,如果不是因为有调子跟着,我兴许连这两句歌词都记不下来。音乐和语言贮存在我头脑的不同部分,所有的音乐丝毫没有损耗。

    然后我就教他唱,一句一句地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会唱,哪怕只有两句,也太寂寞了。

    所以当夫差提出要去寻找我的故乡时,我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听我说听了太久太多,心中的疑惑和好奇早已积攒得快堆不下了。

    我和他偷偷离开了姑苏台,除了几个近臣,没人知道我们的下落。

    我们从吴国开始寻找,吴国境内遍地搜寻无果之后,就开始扩夫范围,楚国、秦国、卫国、晋国、齐国……

    那是一趟无比奇妙的旅程,我们并未携带充足的旅费,有的时候甚至连最便宜的旅馆都住不起,就只能歇息在郊外的泥地里。但是没有人喊累,或者抱怨艰苦,就好像彼此已经达成了认知上的一致:这种种辛苦都是值得的。因为它把我们变得越来越不平凡。

    偶尔,我们也会在某处停留几个月,夫差会去干些简单的活比如砍柴或者捕鱼,以此来养活我和他。--凤舞文学网--我则留在家中烧饭洗衣与缝补,使朴素的(日rì)子过得略微舒适一些。

    那种时刻,就好像我们是天下最普通的那种夫妇,遵循着最原始的规则度(日rì),彼此相依为命。只不过我们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被(日rì)复一(日rì)的常规生活给磨损得毫无生气。彼此厌倦。因为,我们共同拥有着一个他人无法进入的、水晶般光洁无比的世界。

    那曾经是我的世界,而夫差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与我此生相伴,于是他自觉地开放疆域,完全放弃抵抗,让我将他带入我的世界。

    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俩结合得越来越紧密,如同熔炼而成的一个球体。但是这个球体始终不那么完满,因为有什么嵌在我与夫差之间,它太鲜明,太独特,以至于我们谁也无法将它忽略不计。

    那是我与勾践的过去。

    离开吴国的第四年,我与夫差有一次路过楚国边境,暑(热rè)的中午,俩人又饥又渴,却囊中羞涩。

    “夷光,我有个办法。”他小声凑近我说。

    “什么办法?”我看他。

    他不响,却伸手指了指旁边。那是一户橘园,秋收的季节,橘子正好成熟,金灿灿的果实挂满了枝头。

    “你想偷橘子啊?”我有点惊讶。

    被我说中,夫差的脸上露出赧然的神色。

    “你不能说偷嘛。”他嘟囔着,“咱们先借几个橘子解渴,等过两(日rì)有了钱,再还回来嘛。”

    我忍不住笑起来:“不告而取就是偷,说什么借啊,你想借,人家也不见得肯借给你。”

    说干就干,我们俩就偷偷钻入橘林,摘了好几个橘子。

    摘了几个我就觉得不妥,我叫夫差罢手。

    听我这么说,夫差才停下手说:“行了,走吧!”

    也许是我们的动静大了点,还没钻出竹篱笆,就被橘园的主人发觉了!

    他放声大叫:“哎呀!有人偷橘子!来人呀抓贼啊!”

    “糟糕!快逃呀夷光!”夫差一边叫一边拽着我往外跑

    ,有两个橘子从他怀里跌了出来,可我们谁也顾不得了,只顾着逃跑。

    一连串的喊叫跟在我们(身shēn)后,我们头也不敢回,只顾着往前飞奔,这实在是太丢脸的事(情qíng)了!一旦被人抓住,问明(身shēn)份,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吴国国君与王后竟然来楚国乡下偷橘子的事了。

    我们不停气地跑,后面的叫嚷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什么声音了。这才停了下来。

    我和夫差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看,还剩几个?”我伸手拿过他怀里的布袋,里面只剩了三个橘子了。

    “也不错。”我说,“咱们先吃两个,剩下那个大的,留到晚上再吃。”

    于是我们俩就地坐了下来,把两个小一点的橘子吃掉了,饥渴暂时的到了缓解,人这才感觉舒服了一点。

    我拿起那个剩下的大橘子,仔细瞧了瞧,忽然笑起来。

    “怎么了?”夫差看着我。

    “这个橘子很像你呀夫差。”我说着,将橘子凑近他的脸庞,“壮壮的!”

    他嘿嘿笑起来,拿过那个橘子看了又看,然后说:“真的呀!很像我呢!”

    “橘子夫差!”我哈哈大笑。

    后来我们继续赶路,刚才那一通狂奔让人感觉疲倦,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就在路边歇了下来。

    困倦很快袭击了我,我靠在夫差怀里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勾践。

    我已经许久没有梦见勾践了,从离开吴国起,这个人在我心中的影子就(日rì)渐单薄,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不在乎那段过去了,这么多年的时光流逝,人与环境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我早已不复当(日rì)了。

    但我低估了勾践对我的意义,我曾经无比深(爱ài)过他,最后却又不得不舍弃他,这个男人在我的那颗心上,留下了一道无比清晰的深紫色刮痕。

    在梦里,我又见到了他,他依然被蛊毒所伤害,痛苦不堪,那张扭曲绝望的脸孔让我又惊恐又伤心,我抱住他嚎啕大哭,悔恨自己竟然忘记了他所遭受的痛楚,那一刻。我恨不能拿(性xìng)命来换他的平安健康……

    我从梦里哭着醒过来,这才发觉。自己正枕在夫差的腿上,而夫差,正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古怪眼神,盯着我。

    我慌忙坐起(身shēn)来,用手背擦了擦依然残留泪痕的脸,我惶惑地看着夫差,我不知该如何解释……

    然后,我就听见他轻声说:“刚才,我听见你在喊勾践。”

    我的心,咚的一声狂跳!

    他终于察觉了!

    那时候,斜阳已然黯淡了,夫差的脸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

    “我听见你在喊勾践,你刚睡着,就开始喊他的名字。”他喃喃道,“我想喊醒你,但是喊不醒,……”

    夫差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见过的语调,我怔怔望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从来没见你这么伤心过——夷光,你很(爱ài)勾践,是么?”他盯着我,他好语气里充满茫然和无措。

    我答不上来,我想否认,可是我的脸上还淌着泪,我只得呆呆望着他。

    夫差低下头,他不再看我,只是站起(身shēn):“走吧。”

    那条路上,没有什么人烟,只有我和夫差默默前行,他走在我前面。我跟着他,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内心仿佛翻江倒海!

    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谁也不说话,直到星星们全都出来了,夜幕完全笼罩了大地,夫差这才停了下来。路边,是一片竹林。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吧。”他说,“明(日rì)再赶路。”

    我什么都不敢说,只能放下包袱。然后看着夫差从里面他的背囊里取出皮囊,去不远处的溪流取水。

    从溪边回来,他将装满水的皮囊递给我:“喝吧。”

    我低着头接过皮囊,眼睛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那是无比沉默的一夜,自从我来到吴国,我们之间就从未经历过这么尴尬的沉默,我躺在夫差(身shēn)边。我睡不着,我知道夫差也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我听见他窸窸窣窣的声音,夫差好像在翻腾包里的什么,然后我听见他在低声絮叨着什么,那声音太低,就好像只是一个人呢喃给自己听的话,我听不太清。

    他已经不肯和我说话了呢,我苦涩地想,是我伤了夫差。

    我终于睡了过去,怀着满心的悔恨和难过。

    冰凉的晨雾和啁啾的鸟鸣惊醒了我。

    我睁开眼睛,发现夫差还坐在我(身shēn)旁。我疲倦地拿手扶住额头,叹了口气,我以为他会丢下我独自离开呢。

    昨晚一夜乱梦,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们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坐了好久。然后,我听见了夫差的声音。

    “呐,夷光……”

    他忽然轻声开口,我揉揉眼睛,愕然看着他。

    夫差脸上的表(情qíng)让我有些吃惊,昨晚那种蕴藏着极大迫力的沉默冰冷,已经消失了,此刻的他看上去宁静而愉快,和往(日rì)无异,好像昨晚到今天,和(日rì)常的任何一天没有差别。

    有什么改变了他!

    这感觉非常鲜明地昭示了我,我惴惴不安地盯着夫差!

    “我昨晚,一晚上都没睡着。”他说,“好多好多事儿塞在我的心里,每一件我都弄不明白。”

    我默不作声低下头,熟悉的羞愧感,再度涌上心头。

    “就好像……那种滋味儿,你明白么?夷光,好像有两个我在吵架。”

    “两个你?”我诧异地抬头,看着夫差。

    “要听我说么?”

    我点点头。

    然后我看他,弯腰从旁边的布囊里取出昨(日rì)那个大橘子,把它放在手心给我瞧。

    “就好像有一个夫差从我心里蹦出来了,在外头和我说话。”他晃了晃那个橘子,“就像这个橘子夫差。哈哈。”

    “……”

    夫差盯着那个橘子,起初,他沉默了好长一会儿。

    “一开始,他一直在笑我。”他说,“笑我是个笨蛋、大傻瓜,到现在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摆。我一声也不敢吭!

    “这个橘子夫差,昨晚就这么没完没了地嘲笑我,他说:笨蛋,夷光根本就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勾践。所以,喏你瞧,她连孩子都不愿意给你生。我被他给气得想杀人,我反驳说根本不是那样的!夷光那次是意外,谁会想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她要真是有意的,那不是自寻死路么?然后这个橘子夫差就笑得更大声了,他说:笨蛋,你还看不出来么?如果夷光根本就不喜欢你又不能离开,那她留在你(身shēn)边岂不和死了没区别么?”

    我想说不是这样的!我想出声反驳,可喉咙像是被谁给死死钳住了。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橘子夫差就一直这么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恶毒极了,夷光,我可从来没听见过这么恶毒的声音呢。”夫差说到这儿,停了一小会儿,他忽然压低声,“后来这家伙就说:夫差,你这么生气,你是想杀人么?喏,她现在睡着了,你手里有刀,只要一刀扎下去,神不知鬼不觉……”

    我浑(身shēn)像浸入了寒潭中。

    “他说,你要动手就赶紧动手。杀了她,回吴国去,起兵再把勾践那小子给打个落花流水!反正他现在元气还未恢复,你一定能成功的!”夫差盯着那个橘子,他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他那副神(情qíng),就好像真的另一个人。

    我恐惧极了!我吓得气都不敢喘,脑子整个都麻木了!

    然后,过了许久许久,我才听见夫差的声音:“……被橘子夫差说了这么一大通,我的心也有些活动了。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听起来也很解气是不是?我觉得我就该这么干,一刀杀了你,然后回吴国去。整顿人马,起兵再度攻打越国。不过这一次我可不听他的什么道歉了。也不要那小子给我做马奴了,我就是要杀掉他!就是要把越国灭了。让勾践那小子揣着他那颗漆黑的心,滴溜溜滚进地狱里,就一直一直呆在地狱里再也别出来!”

    说这番话时,夫差的脸有些扭曲。我骇然万分地望着他,我从未见过表(情qíng)如此可怖的夫差!

    时间好像停止了。

    寂静的竹林,听不见什么声响,刚才的鸟鸣也停了下来,空气里,紧绷着一丝什么线,好像只要谁一出声。那条线就会“啪”的一声,断裂开来。

    “可是,正当我起(身shēn)去摸我的刀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夫差突然说,“于是我就问橘子夫差:好吧,我杀了夷光,我去攻打越国。我也把勾践杀了——可就算是那样。夷光还是在喜欢勾践啊!就这件事本(身shēn)而言,一点都没有改变嘛。”

    我怔怔望着夫差!

    “我就是为这件事生气的,就因为这件事,我才生气得想杀人,可就算我大动干戈杀了夷光杀了勾践,哪怕我杀光了整个越国的人,这件让我生气的事(情qíng)本(身shēn),却一丝一毫也没有改变呀!”

    “……”

    “听我这么一说,橘子夫差就不耐烦起来了,他说:笨蛋!还考虑那么多干吗?她惹你生气,勾践那小子也惹你生气,你杀掉他们岂不是天经地义?!快别多想啦!快点动手吧!”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夫差。然后,奇怪的事(情qíng)发生了!

    我看见,这男人那张原本急切地学着橘子夫差说话的脸孔,忽然间,柔和下来。

    “于是,在他这么说了以后,夷光,我就察觉这里面的问题了:我逮到了这个橘子夫差的漏洞。”他说着,脸上竟慢慢露出一丝笑意,“他只一个劲儿叫嚣着让我去杀人。却根本弄不懂这里面的事,他以为只要杀了人,问题一切就都得到解决了,其实杀人之后什么都没改变。夷光,我这才发现,其实真正笨蛋傻瓜的,是这个橘子夫差才对呀!”

    我有点说不出话,我想伸手试着去握住夫差的手,可我不敢。

    “可是夷光,你知道么?这个橘子夫差特别狡猾。一见我把刀塞回去。不肯听他的怂恿,于是他就又想了一招。”夫差说,“于是他说:好吧。傻瓜,既然你不肯杀他们,那你想过。往后你该怎么办了没有?”

    我默默听着。

    “被他猛地这么一问,夷光。我还真答不上来呢,我既不想杀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间我就只有愣着,听这个橘子夫差继续絮叨。”

    夫差说:“他看出我发傻来了。于是就说,哼,你不想杀夷光,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还喜欢她么?你舍不得对吧?可是她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勾践。这样吧,大傻瓜,既然她喜欢的是勾践,那你就把自乙变成勾践好了!”

    “我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挺tǐng)有道理的,你喜欢谁,我就变成谁,那你不就会喜欢我了么?”夫差说到这儿,却多少有些沮丧,“可是我再一想,那也不成呀!我比勾践高那么多,比他壮,脸也比他黑,又没他那么俊俏……哪怕把我的腿砍断一节。再把眉毛扒光,往脸上敷一斤粉。我也还是不像他呀!”

    我愣怔了半晌,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且我也不喜欢勾践那个样子,(阴yīn)郁沉闷的坏小子,我天生就不是那个样子,装都装不出来。”夫差叹了口气,“话又说回来了,哪怕此时突然来了个变戏法的,喏喏。就像偃师那样的,他好心作法把我变成了第二个勾践——可是夷光喜欢的是真正的那个,她又怎会来喜欢一个赝品?”

    一阵心酸涌上我的心头。

    “听我这也不干那也不愿意。橘子夫差好像有点不高兴了,他说:那你要怎样?给你出了两个主意你都不要,难道就想这么继续下去?和一个不喜欢你的女人继续浪迹天涯?夫差,你这到底是在干吗呀?”

    沉默。

    我又难过又羞愧,几乎听不下去了。

    “……就好像被我给((逼bī)bī)迫得没辙了。夷光,这个橘子夫差,他想出了一个十分歹毒的办法。”夫差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故弄玄虚,“他说。好吧,既然你不想杀她又不想变成勾践,那你可以就这样的。”

    “就这样?”我(禁jìn)不住开口问。

    夫差点点头:“嗯,橘子夫差说,我可以就这样。我可以装着根本就不在意这件事,我可以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不生气,也不骂你,哪怕实际上我气得快要死了,也不表现出来。”

    “……”

    “我就这样装出一副原谅你的样子,其实呢,我还是会在心里暗暗谴责你,我会不断告诉自己夷光是个坏女人,她根本不喜欢我却还从越国跑来我(身shēn)边,我可不能再真心实意地对待她了,但是这些我又不说出来。只是(日rì)子久了,偏偏在一些细微小事上暗示她,让她感觉到我的鄙视。明白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以此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大坏蛋,万分对不住我。这样一来,她就成了罪人。我就成了圣人,心里恨死她却还表现出宽宏大量的伪装,让她(日rì)(日rì)活在不能说出口的自责里,就让她跟以前似的成天生病!而我呢?太伟大了!被人辜负却还陪着她四处寻找家乡,我是个多么仁慈的君王哪,被心(爱ài)的人给欺骗却不予报复……橘子夫差和我说,放心好了,等着瞧吧!就这么下去,过不了几年,你连刀都不用碰,就能把夷光给生生推进地狱里。喏,连她都进了地狱,勾践那小子难道还想平安度(日rì)?再往后,我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了!”

    我听得浑(身shēn)都在发抖!的确。这是我所听过的最恶毒的办法了!

    夫差抓着那个橘子,他的表(情qíng)有点像着了魔,迷迷瞪瞪的。

    又过了很长一会儿,我才听见了夫差的声音。

    “可是,我听了橘子夫差这些话,心里又有些犯糊涂:明明是我自己要跟着夷光出来,是我自己要去寻找她的故乡的,全都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qíng),我又怎么能把责任都推到她(身shēn)上呢?我并不是被她给强迫着离开姑苏的呀?真那么做,我就是在栽赃了!”

    我怔怔看着夫差!他脸上的迷惘,比任何时候都更明显!

    “而且说到圣人,这世上哪来的什么圣人?所有自封的圣人说到底,都是要把周围的人变成坏蛋,自己才能被凸显成圣人,所以圣人也全都是坏蛋才对!难道我花费那么多年,伪装那么久,只是为了当一个坏蛋?呸!我才不干呢!”

    我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夫差的手。

    “我就这么挑三拣四闹到后半夜,最后,夷光,最后我就把橘子夫差给闹烦了呢。”夫差说罢,瞧着我,他嘿嘿笑起来,“结果他说:夫差,你不听我的,早晚你得后悔!”

    “那,你怎么回答?”

    夫差放下橘子,他叹了口气。用手挠挠头发:“我说,我没有不听你的呀?我就是想问问你该怎么办,我问橘子夫差:到底怎么才能让夷光喜欢我呢?”

    他说到这儿,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开口。

    “橘子夫差有好长时间不说话,他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后来,我反复问了好几次,他才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这笨蛋!如果有朝一(日rì),你能喜欢上伍子胥那个老混蛋。夷光就能(爱ài)上你了!”

    我哈哈大笑!

    夫差也苦笑起来:“我根本就不可能突然间喜欢上伍子胥,所以我就明白了,夷光,你也不可能突然间喜欢上我的。”

    这最后一句话,太过于伤感,有泪水慢慢盈上我的眼眶……

    “橘子夫差既然生了气,不肯再和我说话,我就只有自己和自己说。”夫差盯着那橘子,他继续慢慢地说,“我觉得,我还是会发火的。我不想当什么狗(屁pì)圣人,当然我也不想拿刀杀你,但是我很生气,我要生气,我觉得自己比勾践那小子强很多,我比他力气大,有人要欺负你,我会替你打架,我也比他更愿意听你说话,而且我觉得我……我比他更喜欢你。”

    我开始无声的哭。

    “夷光,我不想装成任何人。我只想当我自己。哪怕你并不喜欢我。可是夫差就是这个样子。或许我会时不时抱怨一阵子,埋怨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但是等抱怨完了。我还是会和你在一起。你心里有勾践,你不喜欢我,这没办法。我没法勉强你,可是我喜欢你,这也没办法,谁也不能勉强我放弃。”

    他说完,笑起来,拿过那个大橘子:“既然橘子夫差已经没辙了,那咱们留着他也没啥用,就把它分了当早餐吧!”

    他说完,三两下剥开那个橘子。然后掰开两半,把略大的那一半递给我,剩下那半个,夫差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嗯嗯!很甜呢!比昨天那两个小的甜多了!”他笑眯眯看着我,“夷光,你尝尝,橘子夫差也很不错呢!”

    橘子甜得我想咳嗽,冰冷甘美的汁液在唇齿间流倘,我抬起头,竹林外有初升的太阳,只一丁点儿的太阳又小又红,冰冷冷的,还没能散发出什么(热rè)量,就像橘子瓣,我恍惚地想。

    ……像夫差给我的这片橘子瓣。

    我的眼泪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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